社會第 146 期

Fable 進不了中國，GPT 卻進去了

晶片擋住了，模型卻擋不住。這就是主權 AI 的真實面貌。

安光涉（Oswarld）· INLEVEL9 作者與編輯

Fable 進不了中國，GPT 卻進去了

前言

各位訂閱者，上週 7 月 9 日，OpenAI 公開了 GPT-5.6。它分為 Sol、Terra、Luna 三款模型，其中最強大的 Sol 必須先通過美國政府的安全性審查，才被正式放開。原因是它在網路攻擊方面的能力過於強大。大多數報導都聚焦在基準測試分數和定價上。

但我注意到同一週裡，有一則被悄悄忽略、卻重要得多的新聞。《金融時報》這樣報導：OpenAI 和 Google 一直在向被列入美國國防部黑名單的中國企業出售最先進的 AI。

一邊是模型要經過政府審查才能推出，另一邊卻是黑名單企業的子公司在使用這些模型。先說結論：2026 年 AI 的真正主權，不在政府手中，而在三家公司決定「把模型賣給誰」的條款裡。

同一週發生的兩個場景

第一個場景是 GPT-5.6。OpenAI 應美國政府要求，將這款模型優先部署給少數可信賴的夥伴。因為最強大的 Sol 在尋找弱點和撰寫攻擊代碼等網路作業上，遠超上一代。政府逐一審查每一款模型，這是一幅相當嚴格的畫面。

第二個場景恰恰相反。根據《金融時報》報導，OpenAI 和 Google 一直向阿里巴巴、百度、騰訊的新加坡子公司提供 AI 服務。這三家都是被美國政府指認為「與中國軍方有關聯」的企業。FT 的調查開始後，OpenAI 表示上個月已切斷阿里巴巴系使用者的 API 存取，理由是發現「蒸餾」1跡象。

兩家公司的說法我也記錄一下。OpenAI 解釋說：「我們不允許在中國大陸境內存取，但在能強制執行安全機制並監控蒸餾的國家，我們允許部分中國企業使用。」同時補充：「不應該僅憑國籍來決定存取權限，讓世界更多地使用以民主價值觀設計的 AI，比由自主政府管控的 AI 更好。」Google 也承認在港澳和新加坡的政策範圍內提供服務，但也坦言僅靠地區限制難以阻止蒸餾。

還有第三家公司——Anthropic。這家公司選擇了完全相反的路線。它直接封鎖了中國總部的企業以及它們持股超過半數的海外法人，使其無法存取其最先進模型 Mythos 和 Fable。上週還關閉了一些中國企業用來規避的漏洞。同樣是前沿模型2，但每家公司的界線畫得完全不同。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漏洞

這裡產生一個問題：美國政府為什麼就這樣放任不管？答案在於華盛頓決定管控的與決定不管控的之間的落差。

美國長期以來一直在管控「晶片」。但「模型」的情況不同。2025 年 1 月，拜登政府制定了 AI 擴散規則3，首次嘗試將模型權重納入出口管制範圍，但川普政府同年 5 月撤銷了這項規則。此後晶片出口反而放寬，從 2026 年 1 月起，部分對中晶片已改為逐案審查放行。

結果就是，現在美國對 Fable、Mythos、GPT-5.6 這類「個別模型」透過政府審查來管理，但並未廣泛禁止中國總部的企業使用前沿 AI。即使是被列入國防部 1260H 清單4的企業也是如此。這份名單在 2026 年 6 月新增阿里巴巴和百度後，擴大到 188 家，但被列入名單並不代表不能使用美國軟體。曾在拜登白宮負責出口管制的克里斯・麥奎格（Chris McGuire）對 FT 說：「政府一直說『要在 AI 上擊敗中國』，但在真正能拖慢中國的出口管制工具上，什麼都沒做。」

那為什麼這很危險？正是因為蒸餾。蒸餾是接收強大模型的輸出，再用它來訓練其他模型的方式。一個存取權限就可能導致能力的轉移。Anthropic 今年初披露，中國 AI 研究機構 DeepSeek、Moonshot（月之暗面）、MiniMax 曾對 Claude 進行蒸餾；最近更向國會報告，阿里巴巴系透過 2 萬 5,000 個假帳號產生了 2,880 萬筆對話，以此攫取能力。2,880 萬筆對話，一個人一天不休息、每次 100 筆的話，大約需要 790 年。這麼多的知識從一個窗口流了出去。

用 AI 政策與安全專家 Joe Kavanagh 的話來說，中國研究機構是在「不承擔美國企業所付出的運算、工程和安全成本，卻系統性地抽取前沿能力」的結構。一旦開始出售 API 存取權，本質上就是在出口能力。但華盛頓無法像管控晶片那樣嚴格管控模型，也是有原因的。晶片是有形的物品，海關可以在邊境攔截；但模型的輸出只需一行 API 就能跨越國境。而且，開放權重5模型該管控到什麼程度、自由軟體分發該在哪裡劃線，目前還沒有共識。即使下定決心要管控，也缺乏適當的工具。

重新定義「主權 AI」

最近各國都在談「主權 AI」。法國把 Mistral 培養成國家代表模型，沙烏地阿拉伯用主權基金成立 HUMAIN，取得了 20 萬張 NVIDIA GPU。英國也成立了規模 5 億英鎊的主權 AI 專責機構。通常提到主權 AI，大家會想到「一個國家從晶片、資料到模型，直接擁有自己的技術棧」這樣的畫面。

但這次 FT 報導揭示的 2026 年真正的主權，在另一個地方。前沿 AI 的最頂端仍然握在兩三家美國公司手中，而「誰能使用」這個決定，不是由政府做出，而是由這些公司的存取政策來決定。

問題在於，這些公司的判斷各不相同。Anthropic 把模型存取視為「出口管制」問題。因此以國籍為標準封鎖中國總部企業，並表示為此放棄了數億美元的營收。相反地，OpenAI 把這視為「價值觀與市場」問題。不以國籍劃線，而以可監控性為界，主張讓以民主價值觀設計的 AI 更廣泛地傳播。很難說哪一方完全錯誤。但確定的事是，過去由國家做出的「主權決定」，現在由三家企業各自以不同標準代替做出了。

讓我描繪一個具體場景。假設某個海灣國家用主權基金成立了本國 AI 公司，取得了數十萬張 GPU。聽起來像模像樣的主權 AI 吧。但當真正需要解決最難的問題、需要前沿性能時，他們仍然得呼叫 Fable 或 GPT-5.6 的 API。如果某天這個存取權被條款修訂的一行字切斷，那 20 萬張 GPU 在頂端就變成半殘的。棧的下層是自己的，但頂端的開關卻握在別人手中。

所以我想這樣重新定義主權 AI：主權 AI 的核心不是「誰在製造模型」，而是「誰能關掉模型的水龍頭」。無論 Mistral 和 HUMAIN 怎麼成長，如果頂端模型的存取開關在加州的條款頁面上，那這個主權就是半吊子的。

Oswald 的視角

我在制定 GTM 策略時，反覆確認到一件事：產品真正的護城河不是功能本身，而是「賣給誰」的管控力。好的產品可以被抄襲，但好的通路與存取管控卻不容易被複製。

前沿 AI 現在發生的事，恰好就在這個節點上。模型的護城河（技術優勢）和地緣政治功能（讓誰受益）合併成了一個槓桿——就是「API 存取向誰開放」這個槓桿。因為蒸餾讓每一筆銷售都成為潛在的能力轉移，執行條款的信任與安全團隊，實際上就在扮演出口管制機構的角色。我認為這個變化才是這次新聞的真正核心。

不過在站隊之前，我誠實地指出兩點。首先，Anthropic 式的全面封鎖在原則上看似乾淨，但現實中因為規避帳號和海外法人，很難完全堵死，營收損失也很大。反過來，OpenAI 式的「監控下銷售」也不是沒有依據。反正擋不住的話，不如引導到可監控的窗口來攔截蒸餾——這個邏輯實際上在上個月封鎖阿里巴巴時已經運作了一次。我的結論是：考慮到蒸餾的經濟學，忽略國籍的存取政策會越來越難以防守，但也不能簡單地說「封鎖就是答案」，那是懶惰的判斷。這看起來是技術問題，但本質上是誰有權劃線的制度設計問題。

結語

今天的内容用三句話總結。

第一，GPT-5.6 經政府審查推出的同一週，OpenAI 和 Google 被發現一直在向黑名單中國企業的子公司出售最先進 AI。第二，美國管控晶片卻放寬模型，導致「是否封鎖存取」的決定落到了三家企業手中。第三，因此主權 AI 真正的問題不是「誰在製造」，而是「誰能關掉水龍頭」。

各位訂閱者，如果你是政策制定者，你會做什麼選擇？在 Anthropic 以國籍劃線的方式和 OpenAI 以可監控性劃線的方式之間，選一個並簡短留言說明原因，下一期我會收集讀者們的選擇，一起討論。

💬 Anthropic 式全面封鎖 vs OpenAI 式監控銷售，你的選擇是？請附上原因留言告訴我。下一期會反映大家的意見。 📨 如果你身邊有對 AI 與地緣政治交叉點感興趣的同事，請把這篇文章分享給他們。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背景知識

安光涉（Oswarld）個人插畫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現任世宗大學兼任教授，INLEVEL9 策略顧問。職涯經歷、研究、著作與近期活動會持續更新在作者介紹。 最新動態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 術語說明

각주

  1. 蒸餾（Distillation）：大量接收性能較好的模型的回應（輸出），再以此作為教材訓練其他模型的方法。因為能以遠低於原版的成本複製其能力，所以成為問題。 ↩

  2. 前沿模型（Frontier Model）：指在該時點性能最領先的最先進 AI 模型。GPT-5.6、Fable 等模型屬於此類。 ↩

  3. AI 擴散規則：2025 年美國曾嘗試制定的規則，首次將「模型權重（模型的核心參數）」納入出口管制範圍。後被撤銷，目前沒有廣泛管控模型的規則。 ↩

  4. 1260H 清單：依據美國國防授權法 1260H 條款，由國防部每年更新的「中國軍方關聯企業」名單。被列名後與國防部的合約會被阻斷，但並不會自動禁止民間銷售。 ↩

  5. 開放權重（Open Weight）：公開模型核心數值（權重），讓任何人都可以下載並在自家電腦上運行的模型。一旦公開，回收幾乎不可能，因此出口管制特別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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