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辦公室寄來的帳單

引言

訂閱者您好，您喜歡居家辦公嗎？

我想您應該會喜歡吧。不用通勤、從容地開始一天，中途還能洗個衣服，不用在意難搞上司的目光。2024年的一項調查顯示，80%的美國員工將居家辦公視為最幸福的辦公方式。很多人甚至表示，即使薪資被砍4%到10%也願意堅持。奪走居家辦公，如今幾乎等同於削減福利。

然而本月初，一篇發表於《Science》的論文向這份「幸福」提出了令人不安的疑問。研究追蹤了58萬8,322名美國人的數據長達13年，結果顯示居家辦公解釋了心理健康惡化的三分之一。我們如此熱愛的居家辦公，其實一直在悄然侵蝕我們的心理健康。

先說結論。這不是「回辦公室」的故事。而是我們喜歡的東西和對我們好的東西之間，存在著比我們想像中更大的鴻溝，而這個鴻溝的代價累積得太慢，慢到我們自己都察覺不到。

🔍 58萬人揭示的不堪真相

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娜塔莉亞・艾瑪紐爾（Natalia Emanuel）、維吉尼亞大學的艾瑪・哈靈頓（Emma Harrington）、哈佛大學的阿曼達・帕萊斯（Amanda Pallais）。這三位經濟學家在《Science》上發表的這項研究，光從規模就令人矚目。

研究團隊從美國5項全國代表性調查中收集了58萬8,322人的數據，分析期間為2011年至2024年。重要的是，他們刻意排除了疫情高峰期的2020至2021年。這等於從根本上堵住了「疫情期間大家都很難過」的反駁。即使排除這段期間，心理健康惡化依然顯著，那就不是疫情的恐懼，而是居家辦公這種工作形式本身的效果。

研究團隊使用了雙重差分法¹。他們比較了可以居家辦公的職業（金融、軟體等）和必須面對面的職業。疫情後，可居家辦公職業的居家辦公頻率較2019年增加了3倍。而這兩個群體之間的差距，正是這項研究的核心。

讓我逐一拆解這些數字。

84%的居家辦公者全天獨處。平均每天比到辦公室上班的同事多花1小時以上獨自度過。超過一半的人感覺與同事的連結感減少了。即使透過線上溝通，即時回饋也變少了，與團隊以外的人接觸的頻率也明顯下降。

到這裡或許還在預期之內。真正值得關注的發現是接下來的部分。居家辦公者下班後並沒有補償性地增加社交活動。與辦公室同事的問候、與咖啡廳店員的短暫交談、在捷運上對遇到的同事通勤者點個頭。這些接觸消失了，而這樣的一天越來越多了。

有一項實驗結果令人印象深刻。讓通勤者與身邊的陌生人聊聊天，結果他們比獨自安靜待著時感到更幸福。連他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們以為微不足道的接觸，其實一點都不微不足道。

結果，在可居家辦公的職業中，心理痛苦、心理健康相關就診、抗憂鬱藥處方都顯著且持續地增加，超過必須面對面的職業。這種上升趨勢從2020年開始，到2024年仍未停歇。這不是因為AI取代焦慮等近期議題，而是居家辦公這種結構性變化仍在持續發揮作用。整體而言，居家辦公使心理痛苦增加了7%，這相當於研究團隊測量的13年間整體心理健康惡化的三分之一。

🧠 為什麼我們察覺不到

這裡產生了一個疑問。這麼大的代價在累積，為什麼人們仍然喜歡居家辦公？甚至願意被減薪也要堅持？研究團隊給出的答案是這樣的。居家辦公的代價是微妙的、緩慢累積的。正因為不會立即被感知到，所以才是危險的。

當孤獨感悄悄湧來時，人們會歸咎於其他變化。大概是適應新工作的關係吧。是因為和伴侶分手了。是因為和朋友疏遠了，是因為年紀大了。很少會聯想到是居家辦公的緣故。研究團隊也指出了這一點。“員工可能意識不到遠端工作對自身福祉造成的代價，而這些代價需要時間才會累積”。

這與行為經濟學中所說的「決策效用」與「體驗效用」之間的落差非常相似。通勤時間節省這個即時獎勵是馬上看得見的，因為每天早上多出一小時。但社交接觸減少這個代價，卻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能慢慢累積。因為感知到的時間點不同，「喜歡」的判斷和實際影響之間就產生了鴻溝。就像每天多放一匙糖一樣，今天感覺不到，但一年後健康檢查報告會告訴你的。

惡性循環的鏈條也存在。如果一半同事都在居家辦公，你到辦公室上班只會覺得「我來這裡幹嘛？」。半空的辦公室不是有吸引力的選擇。辦公室的社交價值降低，人們就更偏好居家辦公；更多人居家辦公，辦公室就更空。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這項研究中，與家人同住的家務辦公者心理健康相對穩定。下班後晚餐桌上與家人的對話，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白天的社交空白。但獨自居住的家務辦公者，心理健康福祉下降了20%。因為沒有自動補足的社交接觸，工作時的空缺在下班後依然空著。早上獨自起床、獨自工作、獨自吃晚餐，這樣的日子不斷重複。

🇰🇷 韓國這個結構性變數

「這是美國的研究吧，韓國應該不太一樣？」您可能會這樣想。沒錯，韓國的居家辦公比例僅佔全體勞動者的4.4%，約96萬人。相比美國（23%）低得多。

但這項研究對韓國的啟示，不在於居家辦公比例本身，而在於其背後的結構。

以2024年基準，韓國一人家庭有804萬5千戶，佔全體家庭的36.1%。創下歷史新高。首爾的比例更達到39.9%。幾乎每10戶就有4戶是獨自居住。5年前還只有30.2%，每年都在刷新紀錄。

此外，根據國家數據處的社会調查，一人家庭中48.9%表示平時感到孤獨。比全體家庭平均（38.2%）高出10.7個百分點。2024年孤獨死²死亡人數為3,924人，較前一年增加7.2%。

再回想一下Science論文的核心發現。「獨自居住的家務辦公者心理健康惡化了20%。」 韓國居家辦公比例雖低，但獨自居住的人口比例在OECD中名列前茅。社會孤立的土壤已經厚厚地鋪設好了。

職場是韓國成年人建立最多社會關係的地方。大學校友聚會的頻率在減少，社區在公寓的匿名性中消失。Kakao、NCsoft等韓國IT企業宣布回歸辦公室，全球範圍內Amazon、Walmart也在強推RTO³。但如果這種回歸不是單純的「提高生產力」命令，而是設計成恢復社交連結的方案，效果將是有限的。

反過來想，如果韓國的居家辦公達到美國水平會怎樣？連職場這個最後的社會黏合劑都會鬆動。804萬一人家庭的孤立結構，已經具備了比現在更快、更深地惡化的條件。

還有一點值得關注。這項研究承認了一個侷限：無法區分居家辦公和混合辦公。研究團隊推測，混合辦公可能具有緩解孤立影響的保護效果。這對韓國企業在設計每週2至3天到辦公室的混合模式時，是一個值得參考的點。

奧斯瓦爾德的視角

老實說，讀這篇論文時我首先想到的是GTM策略中一個老問題。

在制定技術經營策略時，我無數次遇到這樣的場景。用戶問卷中「這個功能很好」和「這個功能確實幫到了我」是不同的問題。喜歡的功能和能提升留存率⁴的功能，往往不一致。如果完全照用戶想要的做，短期滿意度會上升，但長期流失率也會跟著上升，形成一種悖論。

居家辦公正是這個模式。通勤時間節省這個即時獎勵是明確的。但每天與同事閒聊3分鐘的消失，要3個月後才能感覺到。這就像移除功能時用戶立刻抱怨，和加入功能後6個月才悄悄流失的差別。

所以我將這項研究的信息解讀為不是「回辦公室」，而是「設計相遇」。論文作者們也說了同樣的話。我們無法回到2019年。但能做的是有意識的設計。將分散配置的咖啡機重新佈置為中央樞紐、在績效考核中加入「團隊連結」項目、主管每週安排一次同事之間的1對1會議。這些小小的結構變化可以創造連結。

就像要改變產品中的用戶行為需要設計激勵結構一樣，要恢復職場中的社交連結就需要設計相遇的結構。如果只靠個人意志，我們會繼續選擇獨自打字。因為我們喜歡。喜歡的和好的不一樣，而我們甚至不知道這一點。

結語

總結來說。

居家辦公的便利是真實的。但正如58萬人的數據所顯示的，便利背後緩慢累積的孤立代價也是真實的。特別是對獨自居住的人來說，這個代價以20%的數字呈現。而一人家庭比例達36%的韓國，已經具備了對這個代價結構性更脆弱的條件。

核心不在於「在哪裡工作」，而在於「有多連結」。

羅伯特・普特南⁵26年前警告「獨自打保齡球的社會」時，解法不是更常去保齡球館。而是重新創造一起打保齡球的理由。 居家辦公時代的解法也是如此。不是回辦公室，而是設計一起的理由。

這週，何不先主動約同事吃頓午餐？一個小小的提議，可能就是減少那張看不見帳單的第一步。

---

訂閱者，在居家辦公和到辦公室上班之間，您覺得哪邊更「有連結感」？而那種感覺真的準確嗎，您有懷疑過嗎？歡迎在留言區分享。

---

覺得有幫助嗎？分享給更多人

複製連結XLinkedInThreadsKakaoTalk네이버 밴드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 Natalia Emanuel, Emma Harrington, Amanda Pallais, “Home alone: Remote work, isolation, and mental health”, Science, 2026年6月4日。：如果想了解研究方法論，推薦閱讀 Supplementary Materials 部分。
• Natalia Emanuel, Emma Harrington, “We Liked Remote Work. Then We Looked at the Data.”, The New York Times, 2026年6月。：由兩位論文作者親筆撰寫的摘要專欄。比論文好讀得多，融入了個人經歷（孕期居家、照顧孩子），有助於掌握脈絡。

背景知識

• Robert D. Putnam, Bowling Alone: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 Simon & Schuster, 2000。：26年前警告「社會資本崩潰」的經典之作。Science論文的最後一段正好呼應了普特南的問題意識。（韓國也有譯本，但標題翻譯得太直白……被埋沒了）
• 國家數據處，“2025 統計看一人家庭”，2025年12月9日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現任世宗大學兼任教授，INLEVEL9 策略顧問。職涯經歷、研究、著作與近期活動會持續更新在作者介紹。 最新動態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각주

1. 雙重差分法（Difference-in-Differences）：比較兩個群體（例如：可居家辦公職業 vs 必須面對面職業）在特定事件（大流行）前後變化差異的研究方法。對兩個群體都產生影響的外部因素（如經濟衰退）會被抵銷，從而分離出居家辦公本身的純淨效果。 ↩

2. 孤獨死：指在社會孤立狀態下獨自死亡後，經過一段時間才被人發現的死亡。韓國自2021年起施行《孤獨死預防及管理法》。 ↩

3. RTO（Return to Office）：大流行後，要求原本居家或混合辦公的員工重新回到辦公室的企業政策。Amazon、Walmart、Kakao等全球及國內企業相繼推行，成為勞動市場的重要議題。 ↩

4. 留存率（Retention）：使用產品或服務的客戶在一段時間後仍持續使用的比例。與短期滿意度不同，這是一個反映長期是否真正感受到價值的指標。 ↩

5. 羅伯特・普特南（Robert D. Putnam）：哈佛大學政治學名譽教授，2000年著作《Bowling Alone》中警告美國人的社會連結正在急劇弱化。是將「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概念普及化的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