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第 39 期

「軟體正在吞噬世界」為什麼過期了

當 AI 讓軟體變得充裕的那一刻,經濟權力正重新回到硬體的世界

「軟體正在吞噬世界」為什麼過期了

前言

各位訂閱者,2011 年馬克・安德森在《華爾街日報》上寫過一句話。「軟體正在吞噬世界(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此後 14 年間,這句話幾乎成了矽谷的公理。Netflix 吞併了院線大片,Uber 吞併了計程車產業,Airbnb 吞併了酒店業。競爭優勢不在實體資產,而在程式碼。

然而最近,《經濟學人》刊載了一篇有趣的專欄。作者是德意志銀行前監事會主席保爾・阿赫萊特納,核心論點是:因為 AI 把軟體變成了大宗商品(commodity)1,經濟權力正在重新流向硬體——能源、礦物、基礎設施、製造能力——這一側。 今天我們來檢驗這個論點是否站得住腳,以及它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軟體為什麼不再是「稀缺資源」

安德森 2011 年的命題之所以成立,原因很明確。能開發軟體的能力本身就非常稀缺。只有能聘到優秀開發者、擁有大規模部署基礎設施的企業才能在競爭中存活。

AI 正在顛覆這個格局。生成、測試、優化程式碼的成本正在趨近於零。「Vibe Coding」這個詞的出現也正是這個脈絡。軟體曾經像石油一樣是「戰略資產」,現在則越來越像電力一樣,成為「理所當然的基礎設施」。

經濟學的基本原理正在發揮作用。經濟權力不會附著在最優雅的事物上,而是附著在最稀缺的事物上。軟體變得越充裕,硬體的約束就越突出。

能源:數位世界的物理足跡

這個轉化在能源領域最為明顯。現在,太瓦時(TWh)2​已經成了基本計量單位。根據 IEA(國際能源署)2025 年 4 月的特別報告,全球資料中心的電力消耗量預計將從 2024 年的約 415TWh 增長到 2030 年的 945TWh,翻了一倍以上。這相當於日本全年的總電力消耗量。其中 AI 是最大的成長動能,AI 優化資料中心的電力需求在同期預計將增長四倍以上。

這裡有一個有趣的數字。在美國,到 2030 年,資料中心的用電量將超過鋁、鋼鐵、水泥、化學品等所有能源密集型製造業的總和。處理數據所消耗的電力將超過製造產品所消耗的電力。

問題在於,能供應這些電力的基礎設施嚴重不足。IEA 警告說,約 20% 的規劃中資料中心專案可能因電網連接延遲而受阻。在先進國家,新建一條輸電線路需要 4 到 8 年。軟體幾個月就能回岸3​,但發電廠和輸電網卻做不到。

銅:電氣化時代的真正瓶頸

能源之後是材料。其中銅是核心。

根據 S&P Global 2026 年 1 月發表的報告 《AI 時代的銅》(Copper in the Age of AI),全球銅需求預計將從目前的約 2,800 萬噸增長到 2040 年的 4,200 萬噸,增長 50%。需求增長姑且不論,真正的問題在供給。現有礦山的礦石品位4​正在下降,而一座新礦山從發現到投產平均需要 17 年。報告預測到 2040 年將出現約 1,000 萬噸的供給缺口。

銅之所以重要,原因很簡單。電流經過的每一處都需要銅。資料中心、電動車(用銅量是燃油車的 2.9 倍)、太陽能與風力發電廠、輸配電網,甚至軍事裝備。S&P Global 副總裁丹尼爾・葉爾金這樣總結:「銅是電氣化的核心催化劑,而電氣化的加速本身對銅來說就是一項挑戰。」

軟體沒有這種瓶頸。複製程式碼的邊際成本5​幾乎為零。但要多挖一噸銅,就得開採、冶煉、運輸。物理資源存在邊際成本——這個事實在軟體時代被遺忘,如今又重新浮現。

加工(Processing):值得關注的不是礦山,而是冶煉廠

阿赫萊特納的专栏中,我最關注的一段是:「開採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加工才是真正的咽喉要道6,是供應鏈中地理集中度最高的環節。」

稀土7​就是最鮮明的例證。中國在全球稀土開採中佔約 60~70%,但在冶煉加工中佔約 90%。到了永磁體製造,這個比例更升至 94%。根據 IEA 2025 年報告,在 20 種戰略性重要礦物中,有 19 種中國是最大的冶煉國,平均市場份額達 70%。

2025 年,中國確實打出了這張牌。4 月開始對 7 種中稀土元素實施出口管制,10 月又將管制範圍擴大到冶煉技術、設備和零部件。甚至引入了域外管轄權(extraterritorial jurisdiction)8​,要求使用中國技術在海外生產的產品也必須取得出口許可。

這不是簡單的貿易爭端。中國幾十年前就理解了:加工能力就是戰略自主性。軟體可以開源共享,但冶煉技藝和供應鏈無法複製。

奧茲的視角

老實說,第一次讀到這篇專欄時,我心想「又是硬體復興論嗎?」這類論調在半導體短缺時、疫情供應鏈危機時都出現過。

但這次有些不同。因為底層假設是 AI 正在結構性地消解軟體的稀缺性。以往的「硬體重要論」是對暫時性供給衝擊的反應,而當前的討論則是關於經濟權力重心轉移的故事。

我觀察到一個模式。科技企業一旦以「我們是軟體公司」來定義自身身份,就會低估物理約束。我們叫它「雲端」,但本質是地面上的伺服器叢集;我們叫它「AI」,但本質是吞噬電力的 GPU 叢集。「無重量的數位經濟」這個說法從一開始就接近誤解。

不過需要保持平衡。軟體變成大宗商品,並不意味著軟體不重要。就像電力是大宗商品,但沒有電力什麼都轉不動一樣。更準確的說法是:軟體的角色正從「差異化因素」轉變為「必要基礎設施」。而競爭的軸心正從「誰的程式碼更好」轉向「誰能建構和確保更穩定的物理系統」。

從韓國的脈絡來看,這個轉化也是一個機會。韓國、台灣和日本在半導體製造這一物理能力上擁有全球優勢。這種能力建立在數十年累積的工程技藝之上,不像軟體那樣幾個月就能追趕。 問題在於,能否將這種優勢擴展到材料、能源和加工領域。

結語

總結起來:第一,AI 讓軟體變得充裕,經濟稀缺性的軸心正從數位領域轉向物理領域。第二,能源、材料、加工能力很可能成為決定未來十年競爭力的核心變數。第三,在這個轉化中佔優勢的一方,不是擴展速度快的,而是擁有長期資本、工程深度和供應鏈韌性的。

下次聽到「AI 時代」這個詞時,不妨想想程式碼背後運轉的物理基礎設施。沒有銅線,AI 和電力都無法流動。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現任世宗大學兼任教授,INLEVEL9 策略顧問。職涯經歷、研究、著作與近期活動會持續更新在作者介紹。 最新動態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각주

  1. 指無論誰生產,品質差異極小,只能以價格競爭的商品。小麥、原油是典型的大宗商品,而 AI 正讓軟體朝這個方向發展——這是本專欄的核心論點。

  2. 電力消耗量的單位。1TWh 約等於 100 萬戶家庭一年的用電量。945TWh 超過韓國全年電力消耗量(約 600TWh)的 1.5 倍。

  3. 回岸(Reshoring):將之前移往海外的生產設施或業務功能遷回本國。軟體可以透過遠端快速實現,但製造業回岸需要數年時間。

  4. 礦石品位(Ore Grade):開採出的礦石中實際可提取的金屬比例。品位越高,同等量的礦石能提取越多金屬。全球銅礦山的平均品位正在持續下降,意味著獲取同等量的銅需要更多成本和能源。

  5. 邊際成本(Marginal Cost):多生產一個單位產品或服務所需的額外成本。複製軟體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但多挖一噸銅則需要額外的開採、冶煉和運輸成本。

  6. 咽喉要道(Choke Point):供應鏈中流量收窄的瓶頸節點。原本是軍事術語,指荷姆茲海峽等地理戰略要地,這裡用來比喻集中在特定國家的加工冶煉能力。

  7. 稀土(Rare Earth Elements):統稱鑭、釹等 17 種元素。是電動車馬達、風力渦輪機、精確制導武器等不可或缺的材料,且冶煉加工比開採更加集中,戰略重要性極高。

  8. 域外管轄權(Extraterritorial Jurisdiction):將法律規制適用於本國領土之外活動的權力。中國 2025 年引入的規定要求,使用中國技術在海外生產的稀土產品也必須取得出口許可。意即連本國技術在海外的使用也要加以管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