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中「魔教」如何促成中東石油發現的故事 · 第 74 期

前言

各位訂閱者，你們喜歡武俠小說嗎？我從正統武俠到重生文、融合武俠、武俠網漫，全都來者不拒地追著看。看武俠小說的時候，有一個勢力幾乎每次都會登場，那就是「魔教」。他們自稱「明教」，但在武林盟和中原一帶卻被稱為「魔教」，被描繪成崇拜邪惡的邪惡組織。當然，最近皮卡雷斯克（Picaro）風格流行了起來，出身魔教的主角也變多了，「魔教其實也是人住的地方」這類描寫也越來越常見。

話說岔了一點，但如果追溯明教的源頭，會發現一條令人驚嘆的脈絡——從波斯古代宗教一路延伸到二十世紀石油產業的誕生。今天想跟大家聊聊宗教、小說與地緣政治如何交織成同一團線團的故事。

🔥 明教的真正身分——摩尼教與瑣羅亞斯德教

如果是武俠迷的話，一定會想到金庸《倚天屠龍記》裡的明教。以光明頂為根據地的明教，使用「聖火令武功」或「乾坤大挪移」等與火和光相關的武功，被描繪為從波斯傳來的宗教。

這個設定是有歷史依據的。明教的歷史原型是摩尼教（Manichaeism）¹。三世紀時，波斯的一位預言者馬尼（Mani）創立的宗教。這裡有一個重點：很多人以為魔教的原型是拜火教，也就是瑣羅亞斯德教，但嚴格來說，摩尼教和瑣羅亞斯德教是不同的宗教。

不過，摩尼教借鑒了瑣羅亞斯德教的核心世界觀——光（善）與暗（惡）的二元論²鬥爭。尊崇火焰、追求光之勝利的教義也是從瑣羅亞斯德教借來的。摩尼教在唐朝傳入中國後，獲得了意為「光之宗教」的明教這個名稱，到了宋朝則與白蓮教³等民間叛亂勢力結合，遭到朝廷的鎮壓。「明」的宗教被稱為「魔」的宗教，本質上是掌權者貼給異見勢力的標籤。

所以整理一下就是這樣：瑣羅亞斯德教（拜火教）建立了以「火與光」為核心的世界觀，摩尼教借鑒了這些元素，完成了「光與暗的鬥爭」這個敘事。摩尼教沿著絲綢之路⁴傳入唐朝，成為「明教」，然後中國小說家金庸將它融入了武俠小說中。武俠小說中魔教武功描寫操控永不熄滅的火焰，原因就在於這條脈絡。

有趣的是，明朝的國號「明」據說就源自這個明教。歷史學家吳晗在 1941 年發表的論文《明教與大明帝國》中，首次從學術角度提出了這個關聯——因為建立明朝的洪武帝朱元璋本身就是白蓮教・明教系叛軍出身。但有趣的是，他當上皇帝後在 1370 年頒令禁止明教。王朝的名字竟然來自自己鎮壓的宗教，這真是歷史的諷刺。

⛽ 「永不熄滅之火」的祕密——從瑣羅亞斯德教到石油

好，故事在這裡轉了個彎。讓我們回到摩尼教的母體——瑣羅亞斯德教。

瑣羅亞斯德教大約始於西元前 1000 年左右（學者之間差異很大），是波斯發源的世界最早的單一神教之一。核心是二元論：善神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與惡神阿赫里曼（Ahriman）之間的宇宙級鬥爭。許多學者認為，這種世界觀也影響了後來的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天國與地獄、末日審判、彌賽亞等概念，據說都是最早出現在瑣羅亞斯德教中的。

這個宗教最具象徵性的特徵就是敬火。嚴格來說，不是崇拜火本身，而是將火視為阿胡拉・馬茲達的純淨與真理的象徵。這和天主教不崇拜聖水但視其為神聖的邏輯類似。瑣羅亞斯德教的寺廟（稱為「阿特什卡德」）中必須燃著聖火，一旦點燃就絕不熄滅。據說伊朗亞茲德的一座寺廟中，有一團火已經燃燒了超過 1,500 年。

然而，這團「永不熄滅之火」背後藏著地質學的祕密。古代波斯和阿塞拜疆一帶，天然氣和石油會從地表滲出，形成油徵（oil seep）⁵，到處都是。從地底湧出的氣體一旦點燃，就算下雨、刮風也不會熄滅。古代人將此視為神聖的現象，並在上方建造了寺廟。阿塞拜疆首都巴庫附近的「火之柱（Pillars of Fire）」曾是瑣羅亞斯德教徒最重要的朝聖地，但以現代地質學的角度來看，那不過是天然氣噴出點而已。

有一個人用完全不同的視角看待了這條脈絡。他是一位英國商人。

為什麼從西元前到現在，這個宗教一直持有「永不熄滅之火」的概念？

🛢️ 英國商人，從波斯的火焰中看到石油

二十世紀初，他的名字是威廉・諾克斯・達西（William Knox D’Arcy）。一位靠澳大利亞金礦投資賺了大錢的倫敦百萬富翁。他之所以注意到波斯的石油潛力，背後有當時歐洲發表的地質學報告和顧問們的建議。

這裡有一個有趣的敘事。瑣羅亞斯德教從西元前就存在，數千年來維持著永不熄滅的火焰，而那片火焰燃燒的地區恰恰是石油和天然氣豐富的扎格羅斯山脈一帶——這說明古代宗教現象與地下資源其實源自同一個根源。

1901 年，達西開始與波斯的穆扎法爾・阿丁・沙（Mozaffar al-Din Shah）進行談判。同年 5 月 28 日，他取得了 60 年的石油開採獨占權。 這就是所謂的「達西讓許（D’Arcy Concession）」⁶。這份合約的條件是：現金 2 萬英鎊（以現值約 210 萬英鎊，約 35 億韓元）、等額的公司股權，以及每年淨利潤的 16% 支付給波斯政府。這份合約涵蓋的面積約 120 萬平方公里，相當於波斯全境的三分之四。

但石油並不是馬上就出產的。達西從未親腳踏上波斯土地，現場勘探交給了一位名叫喬治・伯納德・雷諾茲的地質學家。敵對的地形、不承認中央政府權威的部落、幾乎沒有道路的偏遠地區——勘探簡直是地獄。經過 7 年的勘探，達西砸了 16 萬英鎊，甚至動用了銀行貸款，幾乎瀕臨破產。1908 年 5 月初，投資人發電報給雷諾茲：「停止作業，解散人員，拆解設備，回來。」

然而，就在這封電報到達前幾天，馬斯傑德・索萊曼（Masjed Soleyman）終於發現了大型油田。時機簡直像戲劇一樣。這是中東第一個商業化油田開發。

順帶一提，世界第一個商業油井是 1859 年愛德溫・德雷克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鑽探的。達西的發現雖然不是「世界第一個」，但作為中東石油時代的開端，歷史意義截然不同。以這個油田為基礎，1909 年成立了英波石油公司（Anglo-Persian Oil Company），而這家企業後來成為了市值約 170 兆韓元的石化巨頭BP（英國石油公司）。

🌍 石油塑造的地緣政治——政變、革命與當下

往後的故事越來越複雜了。1914 年，英國海軍將軍艦燃料從煤炭轉為石油，英國政府隨之收購了該公司 51% 的股份。波斯的石油成了英國海軍力的核心資源。

問題在於利益分配。合約規定波斯獲得淨利潤的 16%，但實際上英方不公開帳目，到 1920 年代波斯收到的金額與承諾差距很大。1932 年，禮薩・沙（巴列維王朝首任國王）單方面取消了達西讓許，但在英國施壓下，1933 年重新談判。條件略有改善，但讓許期限反而延長到了 1993 年。

決定性的轉折點是 1951 年。伊朗民選總理穆罕默德・摩薩德推動石油產業國有化⁷。這是伊朗議會全票通過的法案。（簡單來說，就是伊朗政府強行收回了當時的不平等條約……但從英國／美國的角度看，這是撕毀協議……所以他們策動了內部政變奪回控制权。）但 1953 年，美國 CIA 和英國 MI6 合作發動了政變（阿賈克斯行動），推翻摩薩德，讓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巴列維二世）復位。此後，石油利益被重組為 BP 佔 40%、美國石油公司分持相當股權的聯營體⁸結構。

巴列維王朝是美國堅實的盟友，但腐敗與獨裁引發的民怨不斷累積。然後 1979 年，伊斯蘭革命爆發，巴列維王朝倒台，當今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誕生。而……那個伊朗，就變成了如今以宗教領袖為核心的國家。

奧茲的視角

第一次接觸這個故事時，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同一個現象，用什麼視角去看，就會產生完全不同的價值。

古代人看到從地底湧出的火焰，認為是神的顯現。數千年來，他們在上方建造寺廟、撰寫經典、舉行儀式。但近代的商人看到同一個現象，直覺地察覺到了地下資源的存在。「解讀框架」一換，宗教性的敬畏對象就徹底轉化為經濟價值的源泉。

我認為這種框架轉換在當下的 AI 時代也在重演。我們視為「單純的文字生成器」的技術，有人可能解讀為「搜尋範式的終結」；我們視為「有趣的聊天機器人」的東西，有人可能解讀為「勞動力市場結構變化的訊號」。最終，決定一個現象價值的，不是現象本身，而是解讀它的人的框架。

達西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發現了石油。而是他擁有將數千年來所有人都只視為「神聖之火」的東西重新解讀為「地下資源證據」的框架，這才是關鍵。

結語

聽了這樣的感覺如何？是不是很有趣？我超愛這種故事。有人可能只是聽過就忘了的傳說或故事，卻有人傾耳細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終推導出驚人的結果。武俠小說中的魔教（明教），是三世紀波斯誕生的摩尼教傳入中國的產物；而摩尼教則是借鑒了瑣羅亞斯德教光暗二元論的宗教。有人聽到這個故事可能覺得「挺有意思的」就翻篇了。

瑣羅亞斯德教數千年來維持的「永不熄滅的聖火」，其實建立在石油・天然氣噴出點之上，而這條脈絡最終連接著二十世紀中東石油產業的開端。 從一滴石油開始的故事，擴展為帝國主義、政變、革命的過程，正體現了「資源即權力」這個地緣政治的基本公式。

還有一個小彩蛋。瑣羅亞斯德教的創始人名叫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正是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中的那位人物。尼采認為，最先建立善惡道德體系的人是查拉圖斯特拉，所以他要打破那個道德體系時，也選擇了查拉圖斯特拉這個名字。歷史的諷刺在這裡也出現了。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D’Arcy Concession”，Wikipedia / Encyclopaedia Iranica.：詳細介紹達西讓許的原始條款與歷史脈絡。
“Chinese Manichaeism”，Wikipedia.：學術性地整理了摩尼教在中國演變為明教的过程。
“1953 Iranian coup d’état”，Britannica.：平衡地敘述了摩薩德被推翻以及 CIA/MI6 介入的前後脈絡。

背景知識

Giuseppe Etiope, “‘Eternal flames’ of ancient times could spark interest of modern geologists”，ScienceDaily，2015.：解釋古代「永恆之火」與天然氣噴出之間的地質學關聯。
“Ming Cult”，Wikipedia / WuxiaSociety.：分析金庸小說中明教的設定與歷史摩尼教的關係。
Friedrich Nietzsche，《Also sprach Zarathustra》，1883–1885.：借用瑣羅亞斯德教創始人名稱的尼采代表作，一部試圖解構善惡二元論的哲學著作。個人推薦民音社的譯本。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現任世宗大學兼任教授，INLEVEL9 策略顧問。職涯經歷、研究、著作與近期活動會持續更新在作者介紹。最新動態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각주

摩尼教（Manichaeism）：三世紀由波斯馬尼（Mani）創立的宗教。混合了瑣羅亞斯德教、基督教、佛教的元素，以光（善）與暗（惡）的宇宙級鬥爭為核心教義。曾從羅馬帝國傳播到中國，是當時的世界性宗教，但後來在大多數地區消亡。 ↩
二元論（Dualism）：以善與惡、光與暗等兩個對立原理來解釋世界的思想。瑣羅亞斯德教是最典型的代表，認為阿胡拉・馬茲達（善）與阿赫里曼（惡）之間存在宇宙級鬥爭。可以想像成漫威電影中英雄和反派必須同時存在的結構。 ↩
白蓮教：中國宋・元・明時期活躍的民間宗教結社。融合了等待彌勒佛下生的佛教元素與摩尼教的光暗教義，多次成為叛亂的思想基礎。 ↩
絲綢之路（Silk Road）：從古代中國到羅馬的貿易路線總稱。不僅是絲綢，宗教、技術、疾病也沿此路傳播，摩尼教和瑣羅亞斯德教也是經此路傳入中國。相當於當下的資訊・文化交流高速公路。 ↩
油徵（oil seep）：地下的石油或天然氣沿著岩石裂隙自然滲出到地表的现象。自古以來就有觀察記錄，在近代石油勘探中，被視為地下可能存在大型油田的地質學線索。 ↩
讓許（Concession）：一國政府將本國資源的勘探・開採・銷售權利在一定期限內獨占性地讓渡給外國人或外國企業的合約。在 19～20 世紀帝國主義時代，資源富國與強國之間常見此類合約，且往往存在不平等條款的問題。 ↩
國有化（Nationalization）：將民間或外國企業所有的產業・資產轉為國有的政策。伊朗的石油國有化是宣示要由本國直接管理外國企業掠取的資源收益，這也成了 1953 年政變的直接導火線。 ↩
聯營體（Consortium）：多家企業為共同執行特定事業而組成的聯合體。1954 年伊朗石油聯營體中，BP（英國）、埃克森美孚（美國）、殼牌（英荷）等西方主要石油公司均有參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