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了水稻，性格竟然改變了——數千年前農業塑造今日「我們」的科學證據
種植哪種穀物，決定了一個社會的思維方式、人際關係，甚至在星巴克裡的行為模式
前言
各位訂閱者，我想先從一個問題開始。
「請做個自我介紹。」面對這個問題，美國人會用「充滿活力的」、「有抱負的」這類形容詞。同樣的問題問日本人呢？得到的回答是「依賴他人的」、「體貼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異？是因為儒教？DNA？還是氣候？
令人驚訝的是，自 2014 年以來累積的研究指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數千年來祖先們種植的穀物——具體來說，是水稻還是小麥——可能就是造成這種差異的核心原因。學術界將此稱為「Rice Theory（水稻理論）」。
今天，我想聊聊這個理論在十年間累積了哪些證據，以及它對身為韓國人的我們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水稻種植是「特殊的」農業
試圖解釋東西方文化差異的嘗試早已存在。儒教、現代化程度、氣候、疾病暴露等各種理論紛紛被提出。但這些理論有一個共同的弱點：它們無法解釋同一國家、同一民族內部出現的差異。
Rice Theory 的起點，在於水稻種植的物理特性。
水稻種植與小麥種植有三個根本性的不同條件。第一，傳統水稻種植所需的人工時數是小麥的兩倍（每公頃）。第二，必須以村莊為單位共同建設和營運灌排系統，將水引入田中再排出。第三，引水和排水的時機必須與鄰居精確協調。因為如果太早把自家田的水排掉，隔壁的田就會乾涸。
那小麥呢？下雨就好，一個家庭就能獨自種、獨自養、獨自收。也不需要灌排系統。
重點在於：在水稻種植中，合作不是「選擇」，而是「生存條件」。如果過於個人主義，就會被村莊懲罰，最終連農業本身都無法進行。數千年來，這種條件不斷重複，使得重視合作與和諧的文化在水稻種植區深深扎根——這就是 Rice Theory 的核心論點。
同樣是中國、同樣是漢族，思維方式卻不同
最先為這個理論提供系統性數據的，是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的 Thomas Talhelm。2014 年發表於《Science》期刊封面的這篇研究，針對中國六個地區的 1,162 名漢族大學生進行了心理測試。
結果非常明確。長江以南（水稻種植區）的人展現出與日本、韓國相似的集體主義思維，而長江以北（小麥種植區）的人則展現出與美國、歐洲相似的個人主義思維。
特別有趣的是「社交網絡繪圖」測試。在「請用圓圈畫出自己和朋友」的任務中，小麥種植區的人把自己畫得比朋友稍大一些。 참고로，美國人平均把自己畫大 6mm。而水稻種植區的人則把自己畫得比朋友小。這與日本人的模式一致。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長江兩岸相鄰的縣——直線距離僅數十公里——也展現出相同的差異。同樣是中國、同樣是漢族，卻因為田裡種的是水稻還是旱地種的是小麥，思維方式就產生了分歧。
這項研究與既有理論的不同之處在於：現代化假說（變富裕就會走向個人主義）與這些數據不符。因為部分水稻種植區比小麥種植區更富裕。氣候假說和病原體假說1也是如此。
在星巴克發現的農業遺產
「過去的農業竟然能影響現代人的行為？開什麼玩笑。」這種疑問自然會產生。Talhelm 研究團隊在 2018 年發表於《Science Advances》的後續研究中，直接回答了這個問題。
研究團隊在中國六個城市的星巴克和咖啡廳觀察了 8,964 人的行為。他們還設計了一個有趣的實驗：在星巴克通道上把兩把椅子拼在一起，讓通行變得困難。總共有 678 人遇到了這個「椅子陷阱」。
結果呢？北方（小麥區）的人較常把椅子移開再通過。他們改變環境來解決問題。南方（水稻區）的人呢？他們扭動身體擠了過去。他們是讓自己適應環境。
這裡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數據。香港——全球最現代化、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大多數人也是不搬椅子、直接擠過去的。這直接反駁了「城市化和現代化會消除文化差異」的假說。
心理學將此稱為「一次控制」和「二次控制」。個人主義文化圈傾向於改變環境（一次控制），集體主義文化圈則傾向於讓自己適應環境（二次控制）。數千年前水稻種植的遺產，在 2018 年星巴克的椅子前依然運作著。
一代人就能改變文化——2024 年的自然實驗
此前的研究有一個侷限：難以將相關關係確認為因果關係。水稻種植區的人確實更集體主義，但到底是「因為水稻」還是其他歷史、地理因素所致，無法區分。
2024 年發表於《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為這個問題提供了最接近的答案。Talhelm 和 Dong 利用了 1950 年代中國政府創造的一個罕見「自然實驗」。
當時中國政府在寧夏省相距 56 公里的兩處設立了國營農場，以準隨機（quasi-random）方式分配人員，讓一方種水稻、另一方種小麥。1950 年代的中國個人幾乎沒有選擇權，因此這實際上接近隨機分配。兩個農場的气候、降雨量、土地面積幾乎相同。
結果是：被分配到水稻農場的人比小麥農場的人展現出更集體主義的思維。個人主義傾向較低、對朋友的忠誠度較高、關係導向的思維較強。
更有趣的發現是：水稻農場中因缺水每三年改種一次玉米的農民，依然維持著集體主義思維。Talhelm 如此解釋：決定思維方式的不是今年種了什麼，而是長期累積的文化慣性。
這項研究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在相當程度控制了溫度、緯度、歷史事件等混淆變數2的情況下，提供了接近因果關係的證據。同時暗示文化差異可以在短短一代人內形成。
水稻能解釋一切嗎？
這裡需要一個平衡的視角。Rice Theory 確實擁有強勁的數據支持，但僅憑它無法解釋東西方的所有差異。
UBC（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心理學家 Joseph Henrich 對這項研究的評價是：以系統性數據加以背書是首次，但要下結論還需要更多證據。
事實上，替代理論也同樣有效。氣候假說（寒冷地區發展出獨立傾向）、病原體假說（疾病多發地區發展出內團體導向文化）、現代化假說（經濟成長促進個人主義）等。2015 年《Food Policy》期刊還發表了批評原文數據樣本偏差和測量方法的論文。特別有人指出，在中國北方玉米的重要性不亞於小麥，因此理論名稱用「水稻 vs 非水稻」比「水稻 vs 小麥」更準確。
不過，Rice Theory 確實解釋了既有理論無法涵蓋的部分。日本、香港、韓國在某些方面比美國更富裕，卻仍然保持集體主義——現代化假說無法解釋這一點。同一國家、同一民族內部，因種植作物不同而思維方式產生差異——這是氣候或儒教難以解釋的現象。
Oz 的視角
我最初接觸這項研究時，坦白說持保留態度。「一種穀物就能決定文化？」感覺未免太簡化了。
但隨著我深入追蹤數據，想法開始轉變。特別是 2024 年的自然實驗具有決定性意義。同樣的環境、同樣的背景，人們因為「種水稻還是種小麥」而思維方式不同——這超越了單純的相關關係。
從數據專業者的角度看，這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方法論的逐步強化。2014 年是大規模橫斷比較，2018 年是實際行為觀察，2024 年是準隨機自然實驗。十年間不斷補足弱點、累積證據。
還有一點我想特別強調。Rice Theory 將文化差異解釋為「適應」而非「優劣」。集體主義不只是「溫暖的合作」。根據研究，水稻文化圈的人對朋友（內團體）很寬容，但對陌生人（外團體）反而更嚴苛。這與我們韓國社會中切身感受到的「情」的兩面性，不是正好吻合嗎？
從我制定 GTM 策略的經驗來看，這項研究為「為什麼同樣的產品在某些市場行得通、在某些市場卻不行」提供了深層線索。文化不是行銷訊息的「包裝」，而是決定產品存在方式本身的基础設施。
結語
今天談話的核心，我歸納為三點。
第一，東西方的文化差異可能不是 DNA，而是數千年農業方式累積的結果。水稻所要求的合作強度，成為集體主義文化的根源。
第二，這種影響驚人地持久。即使在全球最現代化的城市中，水稻文化的行為模式依然運作著。
第三，這不是優劣的問題。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都是對生態環境的適應策略，各自擁有明確的優點和陰影。
韓國現在正經歷快速的城市化和數位轉型。單人家庭增加，MZ 世代的價值觀快速變化。那麼，數千年水稻文化的遺產會持續下去，還是會逐漸改變？如果想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推薦閱讀 Talhelm 2024 年的論文——特別是討論「文化慣性（cultural inertia）」的部分。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 Talhelm, T. et al., “Large-Scale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Within China Explained by Rice Versus Wheat Agriculture”, Science, 344(6184), 2014.：一切的起點。Rice Theory 的原始論文，包含 1,162 人的心理測試結果。
- Talhelm, T. et al., “Moving Chairs in Starbucks: Observational Studies Find Rice-Wheat Cultural Differences in Daily Life in China”, Science Advances, 4(4), 2018.：走出實驗室、觀察實際行為的研究。星巴克椅子實驗的原文。
- Talhelm, T. & Dong, X., “People Quasi-randomly Assigned to Farm Rice Are More Collectivistic Than People Assigned to Farm Wheat”, Nature Communications, 15, 1782, 2024.：最接近因果關係的證據。寧夏省自然實驗的結果。
- Talhelm, T. & English, A.S., “Historically Rice-Farming Societies Have Tighter Social Norms in China and Worldwide”, PNAS, 117, 2020.：針對 32 個國家，分析水稻種植歷史與社會規範嚴格度相關性的研究。
- Richard Nisbett, The Geography of Thought, Free Press, 2003.：東西方思維方式差異研究的教科書級著作。理解 Rice Theory 學術背景不可或缺。
- Joseph Henrich, 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20.：分析西方文化心理「特殊性」的書籍。與 Rice Theory 提供互補的視角。
- Hu, S. & Yuan, Z., “Commentary: Large-scale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within China explained by rice vs. wheat agriculture”,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6, 489, 2015.：包含對 Rice Theory 的批判性討論。主張應以「水稻 vs 非水稻」取代「水稻 vs 小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