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廈披薩理論為何行不通——用數據解剖都市傳說的故事
假說越迷人，驗證的刀刃就越該鋒利
前言
訂閱者您好，如果披薩訂單量能預測戰爭，您會相信嗎？
1990年8月1日深夜，華盛頓特區的達美樂披薩（Domino’s Pizza）加盟店老闆佛蘭克・米克斯（Frank Micks）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深夜有21盒披薩被送進CIA大樓。隔天清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灣戰爭就此拉開序幕。米克斯起初以為只是巧合，但1983年格林納達入侵前夜、1989年巴拿馬入侵前夜，同樣的模式一再重演。
這就是所謂的「五角大廈披薩理論」。據說，當美國國防部（五角大廈）約三萬名員工開始加班時，周邊披薩店的營業額就會飆升，而讀懂這個訊號就能預測軍事行動。近期，隨著委內瑞拉和伊朗行動的發生，各大媒體再度提及這個存活了三十多年的都市傳說，而數據科學家們也終於動手驗證了它。結果相當出人意料。
用披薩讀懂戰爭？——理論的結構
五角大廈披薩理論的邏輯很直覺。
當國家安全危機爆發時，五角大廈的員工便開始加班。回不了家，飯就靠外送解決，而披薩正是美國人最普遍的外送食物。因此，五角大廈周邊披薩店營業額的急遽攀升，就成了軍事緊張升級的代理指標1。
這個理論之所以不只是個玩笑，是因為它確實有跡可循。2024年4月伊朗向以色列發射無人機時、2025年6月以色列空襲伊朗核設施前夕，Google Maps 的即時擁堵數據都觀察到五角大廈周邊披薩店活動量急遽增加。X（前 Twitter）上的 @PenPizzaReport 帳號即時追蹤這些數據，吸引了超過30萬名追蹤者。甚至預測市場平台 Polymarket 都將其列為正式指標。
然而，這個理論的智識根源比想像中更深——它的起點不是披薩，而是鋰。
從股價讀出核彈的人——阿爾門・阿爾基安與事件研究的誕生
1954年，在美國智庫蘭德（RAND）研究所任職的經濟學家阿爾門・阿爾基安（Armen Alchian）心中冒出一個疑問：美國正在研發的氫彈，其核融合燃料到底是什麼？
當然，這是最高機密。就算問蘭德內部的物理學家，他們也不會說。阿爾基安另闢蹊徑：他從美國商務部年鑑中找出生產氫彈燃料候選物質（釷、鉈、鋍、鋰等）的上市公司名單，然後追蹤了六個月的股價。
結果令人震驚。四到五家公司的股價大多維持平穩走勢，唯獨一家——美國鋰業公司（Lithium Corporation of America）——的股價從2美元區間飆升至13美元。阿爾基安將研究成果整理成一份名為「The Stock Market Speaks」的備忘錄，在內部傳閱。
兩天後，他被蘭德所長叫去。「阿爾門，這個必須壓下來。」論文被沒收並銷毀，理由是威脅國家安全。
這是世界上第一件事件研究2，比尤金・法瑪（Eugene Fama）1969年研究股票分割還早了15年。僅憑公開數據就能推斷機密資訊——而且這確實奏效了——這就是五角大廈披薩理論的智識血脈。一種將特定事件與可觀測指標相連結、從而找出隱藏模式的方法論。
數據的裁決——披薩理論行不通
那麼，2025年的數據科學家們作為阿爾基安的後繼者，得到了什麼結果呢？
分析的核心如下：收集 X 上 @PenPizzaReport 帳號累積的五角大廈周邊披薩店活動數據，並與實際軍事行動發生的時間點進行比對。驗證對象共有三起事件：
- 2025年1月：委內瑞拉馬杜羅總統逮捕行動
- 2025年3月：紅海胡塞武裝打擊行動
- 2025年6月：伊朗核設施轟炸
分析者在此加入了一個巧妙的設計：將五角大廈附近的弗雷迪海灘酒吧（Freddie’s Beach Bar & Restaurant）——一家同志酒吧——的活動數據作為控制變數3。邏輯如下：如果披薩店是因為加班而忙碌，那麼同一街區的酒吧就不應該受到影響；反之，如果是天氣或地方活動等外部因素，則披薩店和酒吧都應該變忙。從披薩店活動中扣除弗雷迪酒吧的活動，就能提取出「純加班披薩效應」。
結果呢？
沒有發現任何相關性。
馬杜羅逮捕行動發生時，「弗雷迪校正披薩活動指數」反而處於最低點。伊朗核設施遭打擊時也是如此。如果這個理論成立，行動前夕披薩指數應該急劇上升，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奧茲的視角
老實說，這個結果並不讓我感到意外。
從我教授數據分析並親手做分析的立場來看，五角大廈披薩理論從一開始就有幾個結構性的弱點。
第一，測量方法的侷限。@PenPizzaReport 追蹤的是 Google Maps 的「即時擁堵度」數據，而它測量的不是披薩訂單量，而是店內的智慧型手機數量。 五角大廈的員工在危機時刻不會拋下工作跑去披薩店排隊，而是用 App 點外送——這種方式根本捕捉不到。
第二，時代變了。美國國防部也實行遠端辦公。在 Palantir 這類企業的第一大客戶就是美國政府的時代，假設所有危機應對都只發生在五角大廈大樓內，那是1990年代的思維。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國防部官方發言人早就這麼說了：「五角大廈內部就有賣披薩、壽司、三明治、甜甜圈和咖啡的餐廳。」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更是開玩笑說：「我每週五晚上都會大量訂購披薩，好讓追蹤者摸不著頭緒。」
但我把這個故事寫進電子報，目的並不是「打破都市傳說」。
真正的價值在於驗證過程本身。面對一個迷人的假說時，不盲目相信，而是設定控制變數、清理數據、區分相關性與因果性——這種態度，正是阿爾基安以來的70年間事件研究積累下的精髓。而隨著 LLM 讓撰寫程式碼的成本大幅降低，能進行這類驗證的人數也急劇增加。我認為這個變化更重要。
結語
總結來說：
五角大廈披薩理論是一個智識血脈清晰的假說，但在數據面前行不通。而「行不通」這個結論本身，就是珍貴的知識。阿爾基安用股價推斷核彈燃料，數據科學家用披薩店營業額預測軍事行動——這是同一方法論的兩場實驗。一個成功，一個失敗。重要的是，兩者都嘗試了。
如果您身邊有人說「看這組數據，趨勢很明確」，不妨問一句：「控制變數是什麼？」這一個問題，就能讓您的數據素養提升一個層次。
這也是我在大學教授數據相關課程時最重視的部分。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 “Does Pentagon Pizza Theory Work?”，LessWrong：使用弗雷迪酒吧作為控制變數的分析原文。本期電子報的核心數據即出自此文。
- Joseph Michael Newhard, “The Stock Market Speaks: How Dr. Alchian Learned to Build the Bomb”，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 Vol. 27, 2014.：復原阿爾基安被銷毀論文的學術研究。是理解事件研究歷史的關鍵論文。
- “Pentagon pizza theory”，Wikipedia.：以年表形式整理了1983年至2026年的相關案例。
- “Did Busy Pizza Shops Really Predict US Airstrikes on Iran?”，Washingtonian, 2025.：探討 Google Maps「熱門時段」數據的運作原理，並從 OSINT 角度進行分析。https://washingtonian.com/2025/06/26/did-busy-pizza-shops-really-predict-us-airstrikes-on-iran/
- Marcel Plichta, “The Pentagon Pizza Index is a Nonsense Indicator”，LinkedIn, 2025.：前美國國防部分析官指出此指標結構性問題的文章。https://www.linkedin.com/pulse/pentagon-pizza-index-nonsense-indicator-heres-how-do-better-plichta-4z6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