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下一個五年：不是改數字，而是改「結構」的宣言
速度的時代結束了。中國真正想改變的，是經濟的體質
前言
各位訂閱者，3月13日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全人大）閉幕時，一份由62章、18篇組成的龐大文件正式確立了——第15個五年規劃（2026～2030年），這份文件涵蓋了未來五年14億人口的經濟、社會、科技方向，是國家級的總路線圖。順帶一提，中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這兩者合起來通常被稱為「兩會」。
說到五年規劃，可能會讓人感覺只是數字羅列，但這次有些不一樣。中國正式放下了維持了40年的「成長多快」這個問題，將框架本身切換到了「以什麼方式成長」。2026年GDP成長率目標首次以4.5%～5%的區間形式提出，這本身就具有象徵意義。
今天，我要從這份6萬字的文件中，挑出五個真正重要的結構性信號來解讀。
數字背後的五個結構性轉折
1. 成長率的「去神話化」——從固定目標到區間目標
過去中國的GDP目標是一個數字。曾經甚至流行過「保八」這個詞，意思是「守住8%」。但這次第15個五年規劃只明確表示「GDP成長率保持在合理區間內」，並說將視每年情況再決定。2026年的目標本身也以4.5%～5%的範圍提出。
根據德意志銀行首席經濟學家的計算，要在2035年前將人均GDP相對於2020年翻一番，未來10年需要年均4.2%的成長。4.5%～5%的今年目標雖然在這個軌道上，但也意味著不再像過去那樣強行追數字。
核心在於此：中國政府正式承認了不確定性。美中貿易摩擦、地緣政治風險、人口結構變化——這些變數已經無法用一個數字來掌控，他們放棄了這種幻想。
2. 「AI」在國家規劃書中出現52次
這份文件中最引人注目的關鍵詞，毫無疑問是人工智慧。「AI」一詞在規劃書全文中出現了52次以上。將「人工智慧+」戰略提升為國家最優先課題，並提出了在產業、教育、醫療、政府運作等所有領域整合AI的藍圖。
具體來看，有三個層級。
- 基礎設施層：評估建設超大規模智慧運算叢集（智算集群），深化「東數西算」專案，完成全國一體化算力網1的規劃。
- 模型層：推動通用大型模型與產業專用模型同步發展，鼓勵多模態、智能體（Agent）、具身智能2、群體智能等技術創新。
- 應用層：推動製造業的「智慧改造、數位轉型、網路連接（智改數轉網聯）」，並列舉了AI輔助醫療診斷、精準醫療、教育模式變革等具體場景。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對AI治理的提及。文件表示將整頓演算法登記、透明度管理、安全評估制度，並探索AI生成內容的權利歸屬以及開發者、營運者、使用者之間的權責認定規則。這是在同時設計技術推進與監管框架的嘗試。
3. 研發投資年增7%以上——「用錢買技術獨立」
第15個五年規劃的核心量化目標之一，是全社會研發（R&D）經費年均增長7%以上。考慮到第14個五年規劃期間實際研發支出年均增長率為10%，這個數字看起來可能偏保守，但必須考慮基數效應。以2025年為基準，中國的研發支出約為3兆9,200億人民幣（約5,600億美元）。在已擁有全球最大規模研究者群體的基礎上，以7%的複利持續擴大，意味著到2030年研發佔GDP的比重將從目前的2.8%升至約3.2%。
攻克目標也很明確。規劃書點名了積體電路（半導體）、機床、高端量測儀器、基礎軟體、先進材料、生物製造六大領域，並強調將採取「超常規措施」——即超越常規水平的特別措施。擴大「揭榜掛帥」3制度，賦予企業在核心技術突破上的自主權，形成讓企業直接出面的結構。
4. 內需轉型的迫切性——「供強需弱」的結構性矛盾
規劃書最坦誠的部分在於國內環境診斷中，直接承認了「有效需求不足，供強需弱矛盾突出」。將房地產、地方政府債務、中小金融機構風險描述為「任務繁重」，也是前所未有的措辭力度。
針對這一診斷的處方是消費刺激特別行動。具體包括：擴大服務消費（養老、托育、健康）、優化住房政策（因地制宜）、汽車消費從「購置管理轉向使用管理」、以及探索中小學春秋假期制度。還有落實有薪休假、鼓勵彈性錯峰休假等——連消費時間本身都要確保。
但正如日本綜合研究所的分析所指出的，消費刺激方案有相當部分接近過去政策的重複排列。儘管家庭消費佔GDP的比重在國際上處於較低水平，但消費更多是作為擴大內需的一個要素被提及，而非獨立的政策主軸，這暴露了局限性。
5. 碳與能源——安全與綠色的雙重框架
能源政策中有兩個數字引人注目。一個是單位GDP的CO₂排放減少17%，另一個是將能源綜合生產能力設定為標準煤58億噸。後者遠超第14個五年規劃的46億噸和2025年實際產能的51.3億噸。
將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中國的戰略：**要脫碳，但能源自給率反而要提高。方法是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動——在10年內將風能、太陽能、水力、核能翻倍。**在2025年非化石能源發電裝機容量已超越化石能源的基礎上，這是要將這一趨勢結構性地固定下來的意志。
同時，管理框架本身也在從「總能源消費管控」轉向「總碳排放管控」。從碳足跡管理、碳標籤認證等測量基礎設施開始鋪設。
OZ的視角
通讀這份規劃書後，我最強烈感受到的就是「坦誠的程度改變了」。
過去的五年規劃大多把版面用來羅列成就、對未來表態樂觀。但這次第15個五年規劃幾乎直白地承認了供過於求、內需疲弱、房地產風險、地方政府財政壓力。甚至「綜合整治內捲式競爭」這樣的表述首次出現在國家規劃書中。「內捲」是中國Z世代用來形容過度競爭導致所有人消耗殆盡的結構的流行語，把它寫進正式文件，就是對問題嚴重性的認知信號。
**第一，透過技術自立實現供給端升級。半導體、機床、基礎軟體——美國出口管制暴露的弱點，要動員國家資源全面補上。**研發年增7%以上、企業研發費加計扣除比例提高、科技債市場「科技板」建設等都在支撐這一點。
**第二，消費驅動的內需轉型。但老實說，我認為這部分還停留在口號階段。**要提高家庭消費比重，需要同時推進社會保障擴充、收入分配結構改革、房地產資產去槓桿，但規劃書的處方仍然偏漸進。中國經濟的結構性轉型從「宣言」走向「執行」，可能五年都不夠。
從韓國產業界的角度看，最直接的變數是研發7%的增額。在半導體、顯示面板、二次電池等韓國主力領域，中國的技術追趕速度將再上一個台階。同時，碳減排17%目標和非化石能源擴大，將在氫能、CCUS、能源儲存領域同時開啟合作與競爭的窗口。
結語
中國的第15個五年規劃是一份宣告成長方式轉型而非成長率的文件。在將國家資源集中於AI和半導體的同時，同步推進內需消費轉型和碳管理框架的替換。但相對於供給端投資，需求端的結構改革速度仍然偏慢，這種不均衡將成為未來五年最大的風險變數。
這份規劃從「宣言」到「執行」能轉化多少，特別是消費、房地產、地方財政這三個聯立方程式如何求解，才是真正的觀察重點。想更深入了解的讀者，推薦透過下方參考資料的原文連結，直接查閱62章全文。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 新華社，“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2026.3.13.：今天通訊稿的一手資料。可以查閱62章全文。
- KOTRA，“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第15個五年規劃核心內容及啟示”，2026.：從韓國企業視角整理的啟示，非常清晰。
- China Briefing，“Two Sessions 2026: China Sets 2026 GDP Growth Target at 4.5%–5%“，2026.3.：20項核心量化目標的詳細分析很有用。
- 仁川研究院，“中國第15個五年規劃中值得關注的點”（日本綜合研究所報告分析），2025.：銳利地分析了消費、人口問題被推至後位的結構性背景。
- The Wire China，“China’s Best-Laid Plans Hit Reality”，2026.3.9.：批判性地指出規劃樂觀論與現實之間差距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