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泰瑞爾最近在忙什麼？矽谷的理論找到了國家級實驗場

前言

各位訂閱者，這是發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一間國際象棋俱樂部裡的事。一位陌生的參賽者坐在了會計師、大學生和小學生之間——皮特・泰瑞爾，PayPal 共同創辦人、Palantir 董事長，身家約 110 億美元的億萬富翁。結果他拿了第三名，據一起比賽的參賽者說，他下得「還不算差」。

但這不是遊客的半日消遣。皮特・泰瑞爾過去兩個月來會晤了米萊總統、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最高級住宅區購入豪宅、還讓子女入讀當地學校。先說結論，這不是一位億萬富翁的節稅移民，而是矽谷中僅存在於理論層面的自由意志主義¹找到了國家級實驗場的事件。

個人來說，我比較關注皮特・泰瑞爾、鮑勃・艾格、吉姆・麥克爾維、傑克・多西這些人。像伊隆・馬斯克、黃仁勳、馬克・祖克柏，因為媒體關注度高，稍微動一動媒體就炒得很熱，而前面提到的幾位稍微退到幕後，不仔細找的話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幹嘛。所以個人會比較認真地去追蹤，最近皮特・泰瑞爾在做的事讓我覺得很有趣，所以想在這期電子報裡好好聊聊。

把加州推開的力量，把阿根廷拉來的力量

要理解泰瑞爾前往阿根廷，需要同時看兩股力量。

先看推開的力量。加州今年 11 月將提交投票的「億萬富翁財富稅法（2026 Billionaire Tax Act）」，是向淨資產 10 億美元以上的居民徵收一次性 5% 財富稅的法案。基準日為 2026 年 1 月 1 日，具有追溯效力。單看 5% 似乎不算大，但這個稅是按表決權股權比例徵收的。對於擁有雙重表決權股票結構的科技創辦人來說，實質稅率可能會高得多。例如，持有 Google 3% 股權但掌控 30% 表決權的拉瑞・佩奇，有分析認為他可能被對 30% 全部課稅。

法案公布後立刻發生的事令人印象深刻。Google 共同創辦人拉瑞・佩奇關閉了加州的 45 家法人實體，並在邁阿密購入了 1 億 7,300 萬美元的房地產。謝爾蓋・布林將 15 家投資 LLC 遷至內華達州。馬克・祖克柏也在佛羅里達買了豪宅。加州估計有 214 位億萬富翁，其中至少 6 人在基準日前後離開了該州。**風險投資家本・霍洛維茲在播客中這樣說：「打破矽谷的網絡效應本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但這個稅收策略是我見過最棒的。」NVIDIA CEO 黃仁勳表示會留在加州，Airbnb CEO 布萊恩・切斯基也是同樣的立場。**離開的人和留下的人之間的差異很有趣。**大致上，硬體和平台類公司的創辦人選擇留下，而金融和投資為主的資產持有者選擇離開。**泰瑞爾屬於後者，而他選擇的目的地是阿根廷。

拉來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哈維爾・米萊²總統上任以來，阿根廷的宏觀經濟指標出現了劇烈變化。年通膨率從 2023 年的 200% 多降至 2025 年底的約 32%，2025 年 GDP 成長率達到 4.4%。裁撤了 10 個政府機構、裁員 3 萬 4,000 名公務員、削減 30% 的財政支出。國家風險指標從上任前的 2,000bp 降至目前的約 500bp。米萊本人在今年的國會開幕演說中宣布「要讓阿根廷成為世界上最自由的國家」，並預告了 90 項改革法案。與美國的自由貿易投資協定（ARTI）也在 6 個月內完成了談判。不過這些數字背後也有另一面。在經濟自由度指數中，阿根廷反而從第 99 名下滑到第 104 名，原因是米萊親信的腐敗嫌疑以及地方政府層面的治理問題拖了後腿。

米萊的幕僚長馬努埃爾・阿多爾尼在國會中這樣回應泰瑞爾的移民問題：「在監管增加、稅負加重、公民受到迫害的國家裡，想要逃離的全球億萬富翁，歡迎來到阿根廷共和國——這片新的自由之地。」政府正在設計一項「投資公民權計畫」，目標是 2026 年下半年推出，為投資 50 萬美元以上的投資者提供免居住要求的公民權。

從海上城市到真正的國家：17 年的軌跡

其實泰瑞爾提出「在現有國家之外建立自由社會」的構想，並非一朝一夕的事。阿根廷是 17 年試錯的最新版本。

2008 年，泰瑞爾向海城主義研究所（Seasteading Institute）³捐款 125 萬美元。這個由米爾頓・弗里德曼的孫子派翠・弗里德曼共同創立的組織，目標是在公海上建設獨立城市。一個政府監管和稅收觸及不到的海上自由意志主義烏托邦。這是一個迷人的思想實驗，但 2017 年在法屬波利尼西亞嘗試的項目因當地居民的反對而失敗，實際上未能實現。

隔年 2009 年，泰瑞爾在為凱托研究所撰寫的論文〈自由意志主義者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中寫下了一句關鍵的話：**「我不再相信自由與民主可以並存。」他並宣稱，自由意志主義者的任務不是在政治「內部」取勝，而是逃到政治「外部」去。**逃離的路徑有三條（網路空間、海上城市、太空）。這篇論文成為了矽谷自由意志主義陣營事實上的宣言。

2022 年，與泰瑞爾關係密切的巴拉吉・斯里尼瓦桑⁴出版了《網絡國家（The Network State）》。書中構想是：線上社群圍繞共同價值觀凝聚，透過群眾募資取得實體領土，再從現有國家獲得外交承認。斯里尼瓦桑實際上已經在星加坡附近購入了一座島嶼，運營一個名為「網絡學校」的實驗社群。馬克・安德森和泰瑞爾的 Founders Fund 出資的「Pronomos Capital」正在投資全球的自主城市項目。

海上城市 → 思想宣言 → 數位國家論 → 而如今，是一個正在進行改革的真實國家。沿著這 17 年的軌跡往下看，泰瑞爾移居布宜諾斯艾利斯絕非衝動之舉。他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後，在米萊的監管鬆綁部長費德里科・斯圖爾切內格的家中享用晚宴，也與經濟部長路易斯・卡普托進行了單獨會談。上個月，他在總統官邸與米萊直接會面，還邀請當地經濟學者和知識分子到家中討論阿根廷經濟史，結果話題跑到了「反基督（Antichrist）」上。（這是皮特・泰瑞爾喜歡聊的主題之一。）

測試版國家的可能性與陰影

泰瑞爾與米萊的會面，**米萊本人這樣總結：「一個無政府資本主義者遇到了另一個無政府資本主義者，而後者真的在實現某些東西。」**這句話之所以有趣，是因為至今自由意志主義實驗失敗的原因恰恰就在這裡。比起在海上建國或用區塊鏈宣布數位國家，搭上一個已經朝同一方向前進的現有國家，要現實得多。

米萊的阿根廷已經具備了海上城市和網絡國家所不具備的條件：G20 會員國的國際地位、在任總統的意識形態共鳴、大規模監管鬆綁的執行紀錄，以及吸引外國投資者的制度性基礎設施。

當然，阿根廷是否是一個穩定的實驗場，完全是另一個問題。這個國家近一個世紀以來反覆經歷軍事政變和金融危機。2025 年 GDP 成長 4.4% 的頭條背後，是農業急劇成長 25% 而製造業逆成長 2.6%、零售業下滑 3.2% 的「雙速經濟」。2026 年下半年有大規模外債到期償還，IMF 也設定了外匯儲備淨增 40 億美元的艱難目標。

泰瑞爾的朋友、西班牙裔阿根廷出身的科技企業家馬丁・瓦爾沙普斯基直接在門多薩購入了一大片牧場。他說的一句話精確地概括了這個局面：「中國拿下台灣，或俄羅斯拿下立陶宛的那一刻，我會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擁有文明的備選方案是一件好事。」這已經超越了自由意志主義實驗，觸及了更原初的動機——北半球風險規避。

阿根廷國內的反應則呈現極端分化。米萊的支持者將泰瑞爾的移民視為吸引外國投資的證據而表示歡迎，但批評陣營的看法截然不同。**阿根廷政治人物伊莉莎・卡里奧寫道：「皮特・泰瑞爾做的事令人毛骨悚然」，也有人質疑他可能介入明年的大選，或透過 Palantir 收集阿根廷國民的個人隱私。**泰瑞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豪宅對面住著一位阿根廷知名演員，他在鄰國烏拉圭也購入了大面積土地。甚至有推測認為，那片土地上將建造核戰爭避難堡。

奧茲的視角

老實說，我覺得把這個現象簡單地框在「富人出逃」的框架裡，實在太可惜了。

在制定技術策略時，我反覆觀察到一個模式。進入早期市場的企業分為兩種類型：等待市場成熟的，和直接設計不完美市場的。泰瑞爾明確屬於後者。海上城市失敗了就轉向數位國家論，而數位國家論落地太慢，就選擇了一個正在改革的現有國家。這等於是把產品-市場契合度（Product-Market Fit）⁵應用到了政治意識形態上。

這裡我關注兩點。第一，自由意志主義不再只是學術研討會上的思想實驗，而是進入了影響實際國家政策的階段。 **第二，無論這個實驗成功還是失敗，「選擇國家」的超高淨值人群的行為模式本身，正在動搖 21 世紀的主權概念。**一個在德國出生、在美國長大、持有紐西蘭和馬爾他公民權、如今又在阿根廷紮根的人，對他說「國籍」不是身份認同，而是投資組合中的一行字。

不過有一個需要冷靜指出的部分。米萊改革的宏觀指標令人印象深刻，但 69% 的阿根廷人找不到工作、35% 的人面臨食物匱乏的現實，是另一回事。「自由的實驗場」究竟是為了誰的自由，這是一個需要持續追問的問題。

結語

來整理一下。

皮特・泰瑞爾移居阿根廷具有三重意義：加州財富稅的即時動機、米萊這位意識形態盟友、以及 17 年自由意志主義「逃離計畫」最現實的著陸點。這不是一位億萬富翁的搬遷，而是科技精英階層與國家之間的關係本身正在變化的訊號。

下次如果再次討論這個主題，我想聊聊那些因為富裕層離開而稅收減少國家的應對策略。（如果感興趣請留言）

各位訂閱者認為「可以選擇國籍的時代」已經來臨了嗎？如果有親身經歷或身邊的觀察案例，歡迎在留言區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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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 Jack Nicas et al., “Why Peter Thiel Is Decamping to the End of the World”, The New York Times, 2026 年 5 月。：本期電子報的核心來源。透過多位匿名消息來源交叉驗證泰瑞爾在阿根廷的活動。
• Peter Thiel, “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 Cato Unbound, 2009.
• Tax Foundation, “2026 Billionaire Tax Act: California Wealth Tax Ballot Initiative”, 2026.

背景知識

• Balaji Srinivasan, The Network State: How to Start a New Country, 2022. — 系統性整理矽谷自由意志主義「建國」構想的書籍。在這個脈絡下理解泰瑞爾的行動，會看到完全不同的圖景。
• Friedrich-Naumann-Stiftung, “Milei’s Reform Agenda Off to a Strong Start in 2026”, 2026 年 3 月。：平衡呈現米萊改革成果與局限的報告。
• Michigan Journal of Economics, “An Analysis of Issues with the Argentine Economy Following Milei’s Inflation Reform”, 2026 年 1 月。：學術性分析通膨數字背後的結構性脆弱性。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現任世宗大學兼任教授，INLEVEL9 策略顧問。職涯經歷、研究、著作與近期活動會持續更新在作者介紹。 最新動態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각주

1. 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以個人自由為最高價值，主張將政府介入降至最低的政治哲學。以縮減稅收、監管和福利支出為核心議程。 ↩

2. 哈維爾・米萊（Javier Milei）：2023 年上任的阿根廷總統。自稱「無政府資本主義者」，正在推動裁撤政府機構和激進的監管鬆綁。 ↩

3. 海城主義研究所（Seasteading Institute）：2008 年成立的非營利組織，目標是在公海上建設獨立的海上城市。致力於在現有國家法律和監管觸及不到的地方進行新的社會實驗。 ↩

4. 巴拉吉・斯里尼瓦桑（Balaji Srinivasan）：Coinbase 前 CTO 兼矽谷投資人。2022 年出版《網絡國家》，主張線上社群可以取得實體領土，建立新型主權國家。 ↩

5. 產品-市場契合度（Product-Market Fit）：指特定產品與市場實際需求精確匹配的狀態，是創業圈的常用術語。在此處以自由意志主義這個「產品」找到了阿根廷這個「市場」的比喻來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