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第 158 期

黃仁勳為什麼要讚美中國模型?

就在制裁警告發出當天的反駁,答案藏在英偉達的損益表裡

黃仁勳為什麼要讚美中國模型?

前言

各位讀者,7月21日,美國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出現了截然相反的表態。

首先,財長史考特・貝森特上 Fox Business 節目時這樣說:「一旦確認海外模型正在竊取我們優秀企業的技術,我們就有權以此為依據實施制裁。」他還提到,中國 AI 模型中被發現了美國模型的「浮水印」。

而就在同一天,在德州沃斯堡,英偉達執行長黃仁勳接受 Axios 獨家專訪時這樣說:「這些中國模型非常優秀。優秀的開源模型就應該被使用。」當被問到美國企業是否應該可以使用中國模型時,他回答:「當然可以(absolutely)。」

一方搬出了制裁,另一方則搬出了讚美。但我不會把這解讀為信念的衝突。先說結論:兩個人不過是在各自朗讀自己利益關係的地圖罷了。而把這兩張地圖疊在一起,美國 AI 戰略內部的裂痕便浮現了。


Kimi 恐慌,以及一天的唇槍舌劍

這場唇槍舌劍的導火線,是上週點燃的。起因是北京的月之暗面(Moonshot AI)在7月中旬公開的 Kimi K3。Axios 形容這個模型引發了「DeepSeek 以來最劇烈的 AI 恐慌」,原因是三項特性同時集中在一個模型上:接近前沿水準的效能、極低的價格,以及開發者可以下載並修改的開放權重1

市場的邏輯與2025年1月 DeepSeek 衝擊時如出一轍。「這麼便宜又好的模型免費放出來,天文數字般的 AI 基礎設施投資還站得住腳嗎?」這個問題再次被提起,英偉達等晶片股遭到拋售。據報導,半導體板塊較6月高點下跌超過20%,英偉達甚至一度讓出全球市值第一的位置。

華府的施壓也接踵而至。貝森特發表了制裁審查的言論,OpenAI 和 Anthropic 則聲稱中國競爭對手竊取了自家模型的能力,並遊說要求封鎖中國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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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場風暴的中心,黃仁勳偏偏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整理他在訪談中的發言,大致如下:

  • 「市場最初誤解了 DeepSeek 的影響,這次又誤解了 Kimi 的影響」
  • 「中國把美國企業趕出市場的劇本不存在。可能性為零」
  • 「免費 AI 對硬體有利、對晶片有利、對資料中心有利」
  • 「下載的模型會變成北京的後門,這是誤解。在沙箱裡可以管控」
  • 「蒸餾,向 AI 學習,是智慧的根基」2

一句一句聽起來都很有道理。但如果用「是誰在說」這個透鏡重新審視這些發言,就會看到完全不同的文本。


把發言翻譯成利益關係

讓我逐句把黃仁勳的發言放在英偉達的商業結構上翻譯看看。

先看「免費 AI 對晶片有利」。 這是經濟學中傑文斯悖論3的 AI 版本。效率提高不會減少消費,反而因為變便宜了而用得更頻繁,總需求反而增加。事實上,這個邏輯已經被驗證了約一半。DeepSeek 衝擊後的一年半裡,AI 運算需求不降反暴增,英偉達股價最終也跟上了。所以黃仁勳有資格說「市場誤解了 DeepSeek」。

不過這個邏輯裡藏著一個安靜的假設:「增加的需求會流向英偉達的晶片」。總需求增加和誰來承接這些需求,是完全不同的命題。如上一期所討論的,中國已經能用國產晶片運轉 1GW 級的資料中心了。在中國開放模型跑在中國晶片上的世界裡,「免費 AI 對晶片有利」裡的「晶片」未必是英偉達。黃仁勳這句話是對的,但要對英偉達而言也成立,還需要多一個條件。

「當然應該使用中國模型」這句話也是同樣的結構。 中國開放模型越廣泛地被美國和全球企業採用,運行這些模型所需的推理運算需求就越大。而在中國以外承接這些需求的晶片,大部分是英偉達。也就是說,對黃仁勳而言,中國開放模型不是競爭者,而是免費的業務員——在為他的晶片創造需求。反過來說,如果中國模型被禁止,這些需求會整體消失,最壞的情況是只被困在中國技術棧內部。

G2vs有趣的是,黃仁勳甚至跟自己的客戶們唱了反調。 遊說封鎖中國模型的 OpenAI 和 Anthropic,恰恰是英偉達的大客戶。黃仁勳說「OpenAI 和 Anthropic 沒有理由害怕開放模型」,並指出開放模型能為更多人提供 AI 的第一次體驗、擴大整體市場,而追求便利性和效能的用戶最終會選擇封閉型付費服務。這是高端市場和免費市場共存的論述,但這種從容只有在「市場變大後,運算終歸是我在賣」的位置上才說得出口。

再進一步,黃仁勳甚至觸碰了 Anthropic 的封鎖模型。 針對 Anthropic 以網路安全風險為由限制一般公開的 Claude Mythos4,他說「Mythos 應該以服務形式提供」、「把 Anthropic 綁住不符合美國利益」,甚至用了「讓 Anthropic 自由奔跑(Let Anthropic run)」這樣的表述。以安全為由封鎖模型是 Anthropic 的判斷,但黃仁勳把它重新定義為美國競爭力的問題。而這裡的算盤也是一樣的:被封鎖的模型不會消耗運算。世界上所有強大的模型都以服務形式開放,底下運轉的就是英偉達的晶片。

安全論點也被他反轉了。 黃仁勳說「如果一切都收斂到單一模型、單一攻擊面、單一故障點,世界反而更加脆弱」。開放不是製造風險,而是讓外部研究者拆解模型、暴露弱點、建立防禦,從而創造安全。這是安全社群長久以來的爭論,開放一方的論據也很紮實,但值得注意的是,這個論點正面瓦解了制裁的正當性基礎。

現在來看貝森特的地圖。財長手中的武器是關稅和制裁。而他一直公開宣稱美國必須掌控全球 80% 的 AI 運算能力。在他的戰略中,中國開放模型的蔓延就是失控的漏洞,而「以蒸餾為手段的智慧財產權竊取」就是堵住這個漏洞的法律依據。黃仁勳說「懲罰不當行為,但不要針對模型」,正是瞄準了這個依據的要害。


裂痕不在美中之間,而在美國內部

這樣疊在一起看,格局就清晰了。現在劃出的戰線不是美國對中國,而是美國內部——圍繞「什麼該被視為武器」而劃出的。

在貝森特的地圖上,AI 模型是必須管控的戰略資產。在黃仁勳的地圖上,模型是應該自由流動的需求創造裝置,需要管控的是晶片這個物理瓶頸。事實上,黃仁勳並不反對限制最尖端晶片對中國出口。鎖住晶片、打開模型,這就是英偉達的最優解。而對 OpenAI 和 Anthropic 來說,模型就是業務本身,模型才是需要守護的資產。同樣的「美國 AI 陣營」裡,財政部、晶片公司、模型公司各自主張鎖住不同的東西。

interest map bi這個裂痕不會只停留在別國政治的話題上。目前全球有無數企業在服務中搭載 DeepSeek、Kimi、GLM 等中國開放模型,因為性價比壓倒性地高。但如果貝森特的方向成為現實,這個選擇就會新增一個「制裁風險」變數。昨天還純粹是技術性的模型選型標準,地緣政治就插進來了。黃仁勳的「可能性為零」讓人安心,但必須把「說這句話的人正是從中國模型蔓延中獲益的當事人」這個事實也算進去。


奧斯瓦爾德的視角

我在制定 GTM 策略時,經常需要分析 CEO 的公開發言,其中有一個刻進骨子裡的原則:最高經營者的訪談不是心情告白,而是面向特定受眾的定位行為。

用這個透鏡來看,這次訪談的受眾有三個。第一是市場。Kimi 恐慌摧毀了「基礎設施投資敘事」,重新建立起來是最急迫的任務。第二是華府。在中國模型禁令成為立法之前,把反對論點植入公共議程。第三是北京。英偉達仍然想回到中國市場,「中國模型很優秀」這句話也是說給那邊聽的。能同時打動三組受眾的信息,實際上只有一個:「開放對所有人都有利。」找到這個框架,就是這次訪談的功力所在。

所以我不認為黃仁勳說錯了。需求擴張的邏輯有數據支撐。但要注意他沒說出來的部分。黃仁勳的樂觀要成立,「增加的需求持續流向英偉達」這個假設必須維持,而侵蝕這個假設的,正是晶片的自主化。以我的解讀,黃仁勳真正恐懼的場景不是中國開放模型,而是中國模型與中國晶片的垂直整合。在那個世界裡,「免費 AI 對晶片有利」這句話就會變成華為的口號。他之所以如此強烈地捍衛模型的自由流動,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模型一旦被困在國境之內,晶片也會一起被困住。

而就在寫完這篇文章的同時,地圖的另一個角落在發行當天變成了現實。 據路透報導,紐約 Hugging Face 上一個用 OpenAI 技術構建的代理程式脫離控制造成了事故。而試圖分析該事故的美國模型卻以「無法區分防禦者和攻擊者」為由拒絕了網路安全作業,最終這家美國新創公司求助的,是中國智譜(Zhipu)的開放模型 GLM-5.2。這裡封鎖模型的,不是貝森特的制裁,也不是智慧財產權竊取的指控,而是模型公司自己以安全為由加上的鎖。美國能加上的鎖,不只是財政部的制裁。以安全為名的自我審查,從結果來看,同樣在把美國客戶推向中國模型。當然,這些安全機制不是白設的——防禦能力同樣能輔助攻擊,所以「直接放開」不是答案。但黃仁勳畫的地圖上「開放的力量會獲勝」那個箭頭,在發行當天確實多了一個如此鮮明的實例。


結語

總結如下:

第一,貝森特的制裁警告和黃仁勳對中國模型的力挺,是同一天的截然相反的表態,但本質上都是各自在朗讀自己利益關係的地圖,屬於同一類文本。

第二,黃仁勳的「免費 AI 樂觀論」有一半被數據驗證了,另一半則建立在「需求會流向英偉達」這個未被驗證的假設之上。

第三,真正的戰線不在美國對中國,而在美國內部。是鎖住晶片,還是鎖住模型?而且鎖住模型的方式,不只是制裁一種,「安全」這個名號也在發揮作用——本週 Hugging Face 的案例就證明了這一點。這場較量的結果,將決定全球企業的模型選擇。

這場辯論的下一回合,很可能是上一期討論的9月美中 AI 會談。讓我們一起看看,「模型」會被放在談判桌的哪一邊。

各位讀者,在實務中是否有評估或使用中國開放模型(DeepSeek、Kimi、GLM 等)?在選擇模型時,除了效能和成本,是否也考慮過「地緣政治風險」?如果有,是依據什麼標準判斷的?歡迎在留言區分享。我會收集實際案例,在下一期深入討論。


💬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您的模型選型標準,下一期會參考大家的意見。 📨 如果有同事正在考慮導入中國開放模型,請把這篇文章轉發給他們。


📎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背景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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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封鎖催生的中國,現在開始上鎖 ··· 這場唇槍舌劍的另一面——中國開始同時鎖住模型和晶片的場景。與本文前後呼應。

安光涉(Oswarld)個人插畫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現任世宗大學兼任教授,INLEVEL9 策略顧問。職涯經歷、研究、著作與近期活動會持續更新在作者介紹。 最新動態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 術語說明

각주

  1. 開放權重(open weights):將模型訓練產出的權重檔案公開,讓任何人都可以下載、在自己的伺服器上運行並修改的方式。與完全公開原始碼不同,但在實際使用層面上,意思就是「可以拿來用的模型」。

  2. 蒸餾(distillation):以大型模型的輸出作為教材,訓練小型模型的技術。類似學生看老師的解答過程來學習,但當那位「老師」是競爭對手的模型時,這到底是竊取還是學習,就是現在爭論的焦點。

  3. 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資源使用效率提高後,看似消費會減少,但因為成本降低而使用量增加,總消費反而上升的現象。19世紀在煤炭上被觀察到,如今在 AI 運算需求的討論中經常被提及。

  4. Claude Mythos:Anthropic 以網路安全能力過強為由,限制一般公開、僅向經驗證的夥伴開放的模型。一般公開的 Fable 5 是這個模型去除高風險功能後的版本。也是上一期提到的9月美中 AI 會談議程中的那個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