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哲學博士說「人文學已經結束了」的時候
世界不是搖搖板。一邊抬起，不代表另一邊就會跌到谷底。
前言
各位訂閱者，大家好。最近，你有聽過「在人工智慧時代，人文學變得更加重要」這樣的說法嗎？或者反過來，「大學裡傳統的人文教育已經沒有用了」這樣的論調呢？
今年一月，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Palantir 執行長 Alex Karp 與 BlackRock 執行長 Larry Fink 的對話引起了廣泛關注。當被問到 AI 將對就業市場產生什麼影響時，Karp 這樣回答：
「人工智慧將摧毀（傳統大學教育培養出的）人文學畢業生所尋找的工作。」
到了三月，他更進一步。他說，未來有保障的人只有兩種：接受過職業訓練的人，或者具有神經多樣性1的人。有趣的是，Karp 本人就是哈佛德學院哲學系畢業、史丹佛法學院畢業、並在德國歌德大學取得哲學博士學位的人。他拿自己舉例，說「這種技能在市場上很難賣出去」。所以這個論點聽起來更具說服力。
Karp 的這些言論並非一時興起。去年他在 Axios 的訪談中也說過：「如果你擁有足以進入耶魯的高智商，但只有通識知識而沒有專業技能，那就完蛋了。」他一直在持續質疑傳統精英教育。但這個論點真的與數據相符嗎？
🔍 Karp 說了什麼，又沒說什麼
整理一下 Karp 的論點，結構其實很清晰。
如果 AI 取代了程式開發、研究等知識型勞動的大部分工作，那麼在精英大學接受通識人文教育的人，其經濟價值將急劇下跌。 而另一方面，像組裝電池或分析無人機影像這類職業訓練人員，因為難以被 AI 取代，價值反而會上升。
事實上，就業數據確實部分支持這個方向。根據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資料，22 至 27 歲大學應屆畢業生的失業率，截至 2025 年第四季已上升至約 5.7%。同期整體失業率為 4.2%，也就是說大學畢業生的失業率反而高於平均水準。不完全就業率2達到 42.5%，創 2020 年以來最高紀錄。
但 Karp 沒有提到的是——
他在 Palantir 每天做的事情——「找出某個人的異常才能，讓其專注於此，並將其從另外五件他自以為擅長的事情中剝離出來」——這本質上就是人文學的能力。閱讀他人、理解脈絡、在非結構化的情境中做出判斷。一個說哲學博士學位沒有用的哲學博士，其實每天都在進行哲學思考。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看看 Karp 在 2025 年創立的 Meritocracy Fellowship 計畫，其結構是為高中畢業生提供有薪實習，甚至提供 Palantir 正式員工的面試機會。每月 5,400 美元的津貼，搭配「跳過債務，找回人生時間」的口號。但這個計畫中參與者做的是什麼呢？是學習哲學和歷史，同時投入實務專案。所以與其說是否定人文學教育本身，不如說是否定提供這種教育的傳統大學體系，並宣稱自己的公司才是替代方案。
🔄 來自另一端的聲音
Karp 的言論一出，反方向的聲音也隨之湧現。
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Daniela Amodei 在 ABC 新聞訪談中這樣說：Anthropic 在招聘時看重的是出色的溝通能力、高情緒智力、善意與好奇心。Amodei 本人也是 UC 聖塔克拉拉大學文學系畢業。她斷言，人文學的研究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McKinsey 的全球管理合夥人 Bob Sternfels 也在哈佛商業評論播客中說了類似的話。AI 模型在解決問題方面很出色，但邏輯的不連續跳躍——也就是創意判斷——它做不到。因此，他們正在積極重新招聘之前被邊緣化的自由藝術（Liberal Arts）專業畢業生。McKinsey 實際上已在招聘面試中引入了自家的 AI 工具 Lilli，評估應聘者能否對 AI 產出物加入批判性判斷。
BlackRock 營運長 Robert Goldstein 也說他們在招聘與金融或科技完全無關的專業背景的人。Cognizant 執行長 Ravi Kumar 也表示正在從自由藝術大學和社區大學中招募人才。Microsoft 首席科學家 Jamie Tiven 也說，對下一代來說，重要的不是「做什麼」，而是「如何思考」的學問。元認知能力——靈活性、適應力、批判性挑戰的能力——將成為核心。
數據也支持這個方向。Deloitte 對 1,400 名專業人士的調查顯示，同等重視人際技能與技術技能的組織，在變化的工作環境中適應力更強。在技術技能半衰期3越來越短的情況下，僅靠技術已難以維持可持續的競爭力。
所以目前的狀況是這樣的：製造 AI 的人（Amodei）說人文學變得更加重要，銷售 AI 的人（Karp）說人文學已經結束了。用 AI 做顧問的人（McKinsey）則在重新招聘人文學專業者。
⚖️ 沒有搖搖板
讓我們退一步來看。我這樣認為：Karp 錯了，「人文學是救贖」也是誇大。世界不是搖搖板。一邊抬起，不代表另一邊就會極端地下墜。
實際數據呈現出更複雜的圖景。根據高盛研究部的分析，大學畢業生失業率上升的大部分原因並非 AI，而是整體就業市場流動率下降（也就是既不招聘也不裁員的「低流動市場」）。資訊服務、金融、專業商業服務等大學畢業生佔比高的產業，月均新增就業在 2023 至 2025 年間錄得負值。而建築、運輸、零售等大學畢業生佔比低的產業，同期月均淨增超過 12,000 個職位。
所以現在發生的事情不是「因為是人文學專業所以找不到工作」。而是結構性地，知識型勞動產業整體的招聘凍結了。而且這個現象從 AI 商業化之前的 2023 年就已經開始了。
再深入看看數字。LinkedIn 數據顯示，入門級招聘較 2019 年四月下降了 17%。教育科技企業 Cengage 集團 2025 年的調查中，只有 30% 的畢業生表示在專業領域找到了全職工作。全國大學就業協會（NACE）的調查中，51% 的雇主認為今年的應屆畢業生就業市場「很差或一般」。這是 2020-21 年以來最高的比例。
這不是人文學的問題，而是新勞動市場入口本身正在被堵塞的現象。連 BlackRock 執行長 Larry Fink 都警告說，2026 年畢業生可能在數年內經歷最高的失業率。原因是 AI 正在取代入門級職位。而他就是和 Karp 站在同一個舞台上的人。
與此同時，**僅靠人文學教育就足夠的論點也不符合現實。根據克里夫蘭聯邦準備銀行的分析，大學畢業年輕人的求職成功率（job-finding rate）已降至與高中畢業年輕人幾乎相同的水平。這個趨勢從 2000 年代初就開始了，是一個長期趨勢。**大學學位帶來的「安全溢價」正在縮小，這一點難以否認。批判性思考很重要，這沒錯，但僅靠它來在市場中建立競爭優勢，正變得越來越困難。
另一方面，**Karp 的「AI 將摧毀工作」的預測本身也有誇大的成分。根據 Forbes 2025 年 AI 調查，94% 的首席人力官（CHRO）預測未來兩年內因 AI 而消失的工作將不超過總數的 5%。**68% 表示公司已有「人機協作」策略。前線的聲音比 Karp 的末日論溫和得多。
奧茲的視角
老實說，我認為 Karp 和 Amodei 都在從自己的立場出發，講對自己有利的話。
對 Karp 來說，「人文學沒有用」是為 Palantir 的 Meritocracy Fellowship（直接招聘高中畢業生、跳過大學的計畫）提供合理化的敘事。對 Amodei 來說，「人文學變得更加重要」則與 Anthropic 追求的「安全 AI」品牌定位相呼應。
從我制定 GTM 策略的經驗來看，這種二分法在市場上幾乎不成立。現實中發生的是：同時擁有人文學能力和可執行技術技能的人，與只擁有其中一種的人之間的差距正在拉大。
Karp 舉例的那位前警察（社區大學畢業，現在在操作美國陸軍的 Maven 系統——Palantir 開發的 AI 工具）之所以有價值，不是因為職業訓練本身，而是領域經驗與適應新脈絡能力的結合。而後者，也就是「適應新脈絡的能力」，正是人文學所訓練的那塊肌肉。
McKinsey 在招聘面試中使用 AI 工具 Lilli，看的是同一個脈絡。不是直接使用 AI 產出物的人，而是能對其加入好奇心和判斷力的人。這不是提示詞工程的技能問題，而是批判性思考的問題。
McKinsey 的數字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一年半前 AI Agent 有 3,000 個，現在有 20,000 個。4 萬名員工配 2 萬個 Agent。Sternfels 說 18 個月內每位員工將配有一個以上的 Agent。在這種環境中，有價值的人不是能被 AI 取代的人，而是能與 AI 協作、做出 AI 單獨無法做出的判斷的人。而這種判斷能力的來源不是程式設計訓練營，而是閱讀脈絡、提出問題、質疑前提的訓練。
在我看來，未來五年最危險的位置，既不是人文學專業者，也不是職業訓練完成者。而是相信「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夠了」的人。不管是技術還是人文學。
結語
我今天決定寫這封電子報的原因很簡單。一邊有人在喊「人文學的時代來了，文科的時代來了，程式設計沒有用了」，另一邊有人在高呼「AI 萬歲，技術至上，現有教育體系將被摧毀！」大家都在喊「批判性思考」、「問題解決能力」很重要，但自己卻沒有批判性地看待這些說法。🤷
- Karp 的警告有一定道理。僅靠通識人文教育會越來越困難，數據已經顯示了這一點。
- 但人文學「結束了」這個說法，更像是為自己公司的招聘計畫做宣傳的敘事。因為他每天做的事情本身就需要人文學能力。
- 真正的問題不是「人文學還是職業訓練」。而是「能否將自己的能力連結到具體問題上」。專業是起點，不是終點。 下次如果有人說「AI 時代人文學沒有用了」或「AI 時代人文學變得更加重要」，你只需要問一句：「所以這個人到底在賣什麼？」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 Fortune, “Palantir CEO says AI ‘will destroy’ humanities jobs but there will be ‘more than enough jobs’ for people with vocational training”, 2026.4.：綜合整理了 Alex Karp 在達沃斯的言論及後續訪談。
- Fortune, “Anthropic cofounder says studying the humanities will be ‘more important than ever’”, 2026.2.：與 Karp 立場完全相反的 Daniela Amodei 訪談。也介紹了 Anthropic 的招聘標準。
- Goldman Sachs Research, “Why Is the College Graduate Unemployment Rate Higher Than Usual?”, 2026.2.
背景知識
-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 “The Labor Market for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 2026.：追蹤 22 至 27 歲大學畢業生失業率與不完全就業率的數據集，從 1990 年至今。可以直接查看長期趨勢。
-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Cleveland, “Are Young College Graduates Losing Their Edge in the Job Market?”, 2025.11.：分析大學畢業生與高中畢業生求職成功率差距正在縮小的現象。這個趨勢從 2000 年代初就開始，這一點很重要。
- Fortune, “McKinsey challenges graduates to master AI tools as it shifts hiring hunt toward liberal arts majors”, 2026.1.：報導 McKinsey 引入 AI 面試及擴大自由藝術專業者招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