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行履歷卻拿到620萬美元的19歲少年
因為投資人開始打開GitHub，而不是看學歷
前言
讀者您好，這裡有一張履歷表。學歷是哈薩克高中輟學，工作經歷為零，年齡19歲。一般的HR在文件篩選階段就會把它刷掉。但這份履歷的主人公阿爾蘭・拉赫梅特扎諾夫，現在是舊金山一家名為Nozomio的新創公司創辦人，正在運用620萬美元（約8.5億韓元）的投資資金。他15歲開始寫程式，透過LinkedIn無差別地給Y Combinator1出身的創辦人發訊息，17歲時拿到了第一張天使投資支票。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對於一個公司經歷一行都沒有的青少年，投資人到底看到了什麼才願意掏錢？直接說結論——因為驗證人的貨幣已經換了。從寫「曾在哪裡待過」的履歷表，變成了「做過什麼」的累積記錄。今天我們來拆解這場貨幣兌換是如何發生的，以及它正以什麼樣的面貌抵達韓國的求職市場。
輟學生的種子輪
這不只是拉赫梅特扎諾夫一個人的故事。7月31日，TechCrunch發表了一篇深入20歲以下創辦人世界的報導，其中登場人物的背景幾乎如出一轍。Franzali Awasthi高中輟學後創辦了一家AI新創，後來進了佐治亞理工，又再次輟學，打造了標榜「郵件版Cursor」的Slashy。他現在19歲，最近還透露正在非公開地籌備另一家公司。20歲的Aidan Guo則以AI桌面助理新創募資了約160萬美元。
Awasthi的回憶很耐人尋味。他說14、15歲左右見投資人的時候，對方總是先問「你為什麼要創業？」，但現在18歲以上，這種問題本身就消失了。數字也指向同一個方向。Y Combinator參與創辦人的中位年齡從2022年的30歲，降到了2025年入學期的24歲。也有分析指出，18至22歲的錄取人數一年內增長了110%。
有趣的是，這與Y Combinator自身的長期原則相悖。創辦人Paul Graham在2018年的訪談中，認為理想的創業年齡是20多歲後期，並警告太年輕的創業是「未成熟的優化」。實際上，2015年到2022年間，參與者的平均年齡一直在29歲左右波動。矽谷本來不愛年輕的輟學創辦人嗎？是的，但附帶條件——要找到懂技術的共同創辦人，或者履歷表上至少得有一行大型科技公司的經歷。
那個條件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什麼？早期投資公司Vermillion的合夥人Ashley Smith說出了答案。現在的審議委員看的是創辦人的GitHub活動、開源貢獻記錄、親手建立並運營的社群，以及操作最新AI工具的熟練度。她解釋說，年輕的開發者透過貢獻開源、把玩新工具來學習軟體，比起有全職工作和房貸的人，他們有更多時間這樣做。事實上，Smith的投資組合中，30歲以下的創辦人佔了相當比例，其中還有好幾位不到21歲。
總結起來就是：審議桌上，履歷表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活動記錄。
履歷表本來就是代理指標
為什麼這種替換成為可能？得先釐清履歷表的本質。
履歷表和學歷不是實力的直接證據，而是代理指標。經濟學家Michael Spence在1973年提出的訊號理論2解釋了這一點：學歷的價值不在於學到的知識本身，而在於「能通過這道關卡」的訊號。企業和投資人依賴代理指標的原因很簡單——直接觀察實力的成本太高了。在讓對方做事之前你無法知道，所以借用了史丹佛和Google這些別人的過濾器。
但過去幾年間，兩項成本同時崩塌了。
第一，製作成本。AI程式工具讓青少年也能獨自打造產品並推向市場。 這意味著不需要進入大型科技公司，也能自己生產實戰經歷。拉赫梅特扎諾夫的Nozomio就是這樣起步的——從一個能整段讀取程式碼庫的AI程式代理開始，現在正在打造一個幫助AI代理尋找並使用外部軟體的API索引。
第二，觀察成本。 這樣做出來的成果，全部以公開記錄的形式存在——GitHub commit log3、開源貢獻紀錄、App數據、社群規模。審議委員不再需要借用別人的過濾器，可以直接查閱原始數據。當直接指標變便宜，代理指標就失去了溢價。履歷表被擠掉，就是這個結果。
其實，開源活動作為求職訊號這件事本身並不新鮮。經濟學家Josh Lerner和Jean Tirole在2002年的論文中，就已經將「累積職業訊號」列為程式設計師無償貢獻開源的核心動機之一。改變的是規模——從少數駭客的迂迴策略，變成了投資審查的基本畫面。
不過，這種新貨幣也有另一面。驗證變快了，寬容也就消失了。Smith說，早期階段特有的寬容——也就是「反覆嘗試總會找到市場契合的產品」這個假設——在現在的市場中已經不存在了。她說，即使那條成長曲線是明顯的離群值，所有人都在找下一個Cursor。Essence的投資人Timothy Chen的觀察也指向同一方向：以前的新創擔心的是既有強者，現在擔心的是旁邊同齡的新創。三年前還不存在的華麗發布影片競賽就是證據。用20歲的Guo的話說，失敗的恐懼一直存在，因為所有事情可能同時出錯，而一旦出錯，人們就會蜂擁而上撕咬。他說，Zuckerberg打造Facebook的時候，這種負面的社交生態系統根本不存在。
被記錄選中的世代，也會被記錄持續審判。拉赫梅特扎諾夫那句「要打造一家像Google一樣有價值的公司，否則就流落街頭」，不是19歲的狂妄，而是精確內化了「離群值成為基準線」的市場。
抵達規格之國的新貨幣
韓國呢？求職的語法朝同一個方向移動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先看從大規模定期公開招考轉向以職能為核心的常態化招募的趨勢。現代汽車2019年取消了定期公開招考，LG和SK隨後跟進。四大集團中，目前只有三星還維持定期公開招考。據了解，三星是1957年國內首家導入公開招募的公司——也就是說，打開公開招考之門的公司，現在是最後一個緊抓著那扇門不放的。韓國經營者總協會2025年的調查顯示，100人以上企業中**70.8%僅實施常態化招募，85.8%表示完全沒有固定時間，有人力需求時才招募。韓經協對500大企業的調查中，常態化招募的使用比例一年內上升了5個百分點至63.5%，去年大學畢業新鮮人中28.1%**已經是有經驗的所謂「二手新鮮人」。
公開招考的退場與今天的主題相連，因為公開招考正是代理指標的制度化完成形態。要一次篩選幾萬人，就需要學歷、學分、語言分數等標準化訊號。取而代之的職能導向招募問的是「你做過什麼」。在開發職群中，這個轉化最快。程式測試取代了文件篩選，比起自我介紹信，GitHub連結和作品集先被打開的文化已經成為標準。
但韓國還有一個獨特的風景。訊號一變，賣訊號的產業就會跟進來。訓練營廣告承諾「一行GitHub連結就能被錄取」的未來，求職社群裡流傳著把commit記錄格填成綠色的所謂「刷綠格技巧」。求職者的規格組合只是換了個名字，本質還是製造痕跡。這正是古德哈特定律4——當指標成為目標，它就不再是好指標。
這場訊號戰爭的目前比分可以在美國看到。Cluely的創辦人Roy Lee打造了一個幫助開發者偷偷通過技術面試的工具「Interview Coder」，結果被哥倫比亞大學開除了。但這段經歷反而讓他出圈，Cluely也因此獲得了包括Andreessen Horowitz主導的輪次在內、累計2,000萬美元的募資。給一個製造新驗證手段破解工具的人，用新驗證手段武裝的投資人掏了錢。驗證與偽造就這樣互相滋養、共同成長。
Oswald的視角
我對這個變化既感到欣喜，也感到擔憂。讓我按順序把這兩種心情說清楚。
欣喜的原因從數據角度看。我在學校教數據課程時，常對學生說：快照和時間序列是完全不同的證據。履歷表是快照，提交前好好包裝就行。但commit log是時間序列，三年的持續性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偽造的。投資人買的不是GitHub這個網站，而是一種驗證方式——偽造成本高的時間序列數據。方向本身是對的。
擔憂的原因來自顧問經驗。在制定GTM策略時，我從旁觀察了企業的人才選拔場景，發現只評估可量化項目的組織，一定會以極低價格買入那些無法量化的能力——協作、判斷、責任感，這些不會出現在commit log裡。而且正如「刷綠格」所展現的，可觀察的訊號終將被商品化。到那時，審議委員看到的將不只是綠色格子的數量，而是記錄的方向——解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以什麼順序。
所以我給學生的建議是：不要刷綠格，要種問題。 十個有100個commit的倉庫，不如一個能讓人讀出「這個人對什麼感到好奇」的倉庫。而且這不只是開發者的功課。公司名稱這個代理指標失去力量的速度，不分職群都在加快。即使沒有隸屬關係也能被讀到的產出記錄，以時間序列的方式累積起來——這就是提前兌換成新貨幣的方法。
結語
來總結一下。零行經歷的青少年拿到數百萬美元，不是佳話，而是訊號體系的更替。AI同時摧毀了製作和觀察的成本，驗證的貨幣正從隸屬證明轉向行為記錄。韓國公開招考的退場也在同一張地圖上。但被記錄選中的世代無法停止記錄，新訊號已經開始被商品化。
這週我建議做一件事：去掉公司名稱和職稱，用三句話寫下自我介紹。如果寫不出來，那你需要累積的不是規格，而是記錄。
讀者您是哪一邊？不管是先打開求職者成果的招聘方，還是被產出評估過的求職者，都歡迎在留言區分享那個瞬間。案例累積夠的話，下一期我會整理韓國版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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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 TechCrunch, “Build in public, fail in public: what it’s like to be a founder under 20 right now”, 2026.7.31. 連結 ··· 本文的起點。完整收錄了拉赫梅特扎諾夫、Awasthi以及投資人的親述。
- Inc., “Y Combinator Bet It All on AI. Now Founders Are Wondering If They Should Bet on YC”, 2026.5. 連結 ··· Y Combinator 2025年入學期中位年齡24歲（2022年為30歲）的出處。
- Euclid Ventures, “No Country for Old Founders”, 2026.5. 連結 ··· 從Paul Graham的「未成熟的優化」警告到18至22歲錄取增長110%，以數據整理Y Combinator路線轉向的文章。
- Michael Spence, “Job Market Signaling”,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73. ··· 「學歷是訊號而非知識」這一觀點的原始文獻。200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研究成果。
- Josh Lerner & Jean Tirole, “Some Simple Economics of Open Source”, The Journal of Industrial Economics, 2002. ··· 將「職業訊號」列為開源貢獻動機的論文。可以說是今天這個故事的20年前預告。
背景知識
- 韓國經營者總協會, “2025年新增招募現況調查”, 2025.2. 連結 ··· 「僅實施常態化招募70.8%」的出處。調查對象為100人以上企業500家。
- 韓國經濟人協會, “2025年上半年大企業新增招募計畫調查”, 2025.3 / “2025年下半年主要企業新增招募計畫調查”, 2025.9. 連結 ··· 常態化招募63.5%和二手新鮮人28.1%的出處。
- 首爾經濟, “SK海力士宣布『學歷取消招募』…三星31年前已實施”, 2026.6. 連結 ··· 四大集團中僅三星維持定期公開招考的現況。
- TechCrunch, “Cluely, a startup that helps ‘cheat on everything,’ raises $15M from a16z”, 2025.6. 連結 ··· 從Interview Coder到Cluely，可以了解訊號偽造產業的成長史。
推薦搭配閱讀的往期文章
- 數學奧林匹克滿分AI，裁判卻不在場 ··· 那篇是關於驗證機器分數的制度。本文是它的鏡像——關於驗證人類履歷的制度。
- 頂樓開發者為什麼每晚都要跑外送 ··· 從另一面看同一個AI時代的文章。建議搭配閱讀，看看「做出的記錄成為資產」的人和「技術被計時薪計算」的人之間的差距。
📝 名詞解釋
각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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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 Combinator（Y Combinator）：2005年成立的美國代表性新創加速器。Airbnb、Dropbox等都曾在此孵化，錄取本身對早期新創來說就是強有力的背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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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號理論（Signaling Theory）：經濟學理論，指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透過間接訊號向對方傳遞自己隱性能力的機制。學歷、證照、品牌都是典型的訊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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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it Log（提交記錄）：開發者每次修改並儲存程式碼時留下的記錄。何時、改了什麼、為什麼改，按時間順序累積，相當於個人的工作日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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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當一個指標成為目標時，它就不再是好指標的定律。因為為了獲得好的測量結果而採取的行為，會破壞測量本身的原始目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