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嬰兒車與380兆韓元
全球托育費用最便宜的國家，生育率卻也最低
前言
上週，各位訂閱者，大家好。我是Oz的知識對談。《經濟學人》發表了一張比較OECD 36國托育費用的圖表。我住在韓國，身邊的同齡人或前輩們無不跟我說”養孩子實在太費錢了。“，我聽了無數次。然而，當我看到圖表最下方那個國家的名字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就是韓國。OECD國家中托育費用最便宜的國家，正是大韓民國。
以平均薪資的雙薪家庭為基準，韓國的淨托育費用幾乎等於免費。與義大利、馬爾他並列OECD 36國中最低的水準。但奇怪的是，這個托育費最便宜的國家，生育率卻也是全球最低的。
先說結論：「因為托育費太貴所以生不起孩子」這個公式，正被OECD的數據直接反駁。
🌍 36國托育費用地圖。數據告訴我們什麼
《經濟學人》採用了美國政府設定的標準。家庭總收入7%以內用於托育費用即為「可負擔」，超過則為「不可負擔」。 假設平均薪資的雙薪家庭將兩名三歲以下的子女送入全日托幼機構，在納入政府補助後，以淨托育費用為基準比較了36個國家。
結果非常明確。
被歸類為「不可負擔」的國家有8個。最貴的是紐西蘭。雙薪家庭的平均家庭收入約為11萬1,000美元（PPP1基準），但要將托育費用控制在收入的7%以內，就需要賺26萬1,000美元。也就是說，必須賺到目前收入的2.3倍才能負擔得起。 美國的情況也差不多，需要平均收入的兩倍以上。不過，像加州、紐約、麻薩諸塞等州提供歐洲水準的福利補貼，因此各州之間差異很大。瑞士的平均薪資本身就在OECD最高水準，但托育費用也相應地高，因此被歸入「不可負擔」組別。英國也排在第5位，不過近期補助金擴大後，實際負擔有下降的趨勢。
另一端則是韓國。德國的政府補助非常龐大，年收入只要8,010美元就能負擔托育費用；而韓國、義大利、馬爾他以平均收入為基準，淨托育費用幾乎為零。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點。過去10年間，36國中有30國的托育費用相對於薪資反而下降了。托育費用上升的國家只有6個。先進國家政府將財政投入生育鼓勵政策2的結果，托育確實變得更便宜了。
🔄 悖論：最貴國家的媽媽反而生得更多
這裡出現了一組顛覆直覺的數據。
根據《經濟學人》的分析，托育費用最貴的前三名國家的女性，比最便宜的后三名國家的女性，一生中生的孩子更多。紐西蘭的總和生育率3約為1.6人。要知道，那可是全球托育費用最貴的國家。
韓國呢？0.80人（2025年基準）。全球托育費用最便宜國家的生育率，不到全球最貴國家的一半。
這不只是韓國的故事。大幅降低托育費用的國家中，生育率有顯著提升的證據也非常薄弱。有研究顯示托育補助金能小幅提高女性的勞動市場參與率，但幾乎沒有證據表明這會讓夫妻做出「那我們再生一個吧」的決定。相反，《經濟學人》指出，新一代具有社會主義傾向的政治人物正以托育完全免費化為政見來爭取選民支持。受歡迎的政策與真正有效的政策之間，存在著落差。
用數字來整理，這個悖論就更清晰了。紐西蘭父母將家庭收入約20%用於托育費用，但生育率為1.6人。美國父母也將收入的15%以上花在托育上，生育率約為1.6人。而韓國父母的淨托育費用負擔幾乎為0%，生育率卻是0.80人。英國近期也大幅擴大了對年收入10萬英鎊以下父母的托育補助，但這項政策對生育率的影響尚未得到證實。
「因為托育費太貴所以生不起孩子」這句話，在數據面前是不成立的。
🇰🇷 380兆韓元的成績單
讓我們多聊聊韓國的故事。
從2006年到2023年，韓國政府投入低生育率對策的預算累計約380兆韓元。僅2025年一年就編列了88兆5,000億韓元，其中直接與低生育率相關的項目就分配了28兆6,000億韓元。簡單計算，2006年以來的每個新生兒約投入了6,070萬韓元的預算。
不過這個數字需要注意。韓國的「低生育率預算」中包含了軍務人員人事費、綠色智慧學校建設（1兆8,000億韓元），甚至還有職業運動人才發掘（22億韓元）。安全的兒童交通環境建設、青年科技創業促進、大學人文學科強化計劃都包含在內。國會預算政策處也指出「包含了與低生育率對策無直接關聯或效果性較低的項目」。這與OECD等國際機構僅將托育・生育直接補助歸類為低生育率預算的做法形成對比。實質性的直接補助預算約佔整體的40%。380兆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種「預算錯覺」。
即便如此，托育費用確實下降了。0至2歲的托育費由政府全額補助，父母津貼也提高到0歲每月100萬韓元、1歲每月50萬韓元。正如OECD數據所示，以純托育費用為基準，韓國已達到全球最低水準。
但結果呢？總和生育率從2006年的1.13人下降到2023年的0.72人。今年初以月度基準反彈至0.99，帶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但人口學者認為這是疫情期間延遲的婚姻・生育的補償效應。1990年代出生的嬰兒潮世代目前正處於生育適齡期，這也是結構性因素之一。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SUNY Buffalo）社會學系林小貞教授警告說：「如果這些結構性原因得不到解決，目前的生育反彈將只是短暫的。」
讓我們退一步來思考。1960至80年代，韓國的經濟條件與現在相比無可比擬地艱難。托育基礎設施這個概念本身都不存在，居住環境也完全沒法比。但總和生育率卻在4到6人之間。在經濟條件壓倒性地差的年代，孩子反而生得更多。歷史也證明了成本不是生育的決定性變數。人本來就是在看到未來希望時才會生孩子，而不是因為成本降低了才生。
⚖️ 體感的陷阱：真正的瓶頸在哪裡
那麼，為什麼人們會說「太貴了生不起」呢？
一個有趣的線索來自德國。德國在OECD基準下，托育費用負擔排在36國中的最末位。政府補助非常龐大，托育費用幾乎接近免費。但近期的一項問卷調查中，55%的德國人表示「養孩子負擔不起」。其中48%認為政府補助不足。
在托育費用幾乎免費的國家，超過一半的人覺得「太貴了」。這不是矛盾，而是父母所感受到的「養育成本」範圍與幼兒園學費不同。
父母口中的「費用」包含了居住費、課外補習費，以及最重要的機會成本。包括職業中斷、晉升延遲、社交圈縮小在內的總體成本。在韓國，「托育費太貴」這句話其實更接近「養育一個孩子所需的一切總和讓人無法承受」的意思。首爾的平均公寓成交價超過10億韓元，課外補習費2025年基準月均超過44萬韓元。即使幼兒園學費降為零，這個成本結構也不會改變。職場霸凌119針對1,000名上班族的問卷調查中，解決低生育率最需要的政策第1名是「強制夫妻雙方育兒假」（20.1%）。現金補助擴大（18.2%）排在後面。父母們要的不是「錢」，而是「時間」和「穩定性」。
另一方面，快速擴大免費托育的國家也報告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加拿大魁北克省從1997年起導入每日5美元的普及式托育4，但根據NBER5研究（Baker, Gruber, Milligan, 2005），雖然托育使用率急劇增加，但兒童的行為・健康指標反而惡化了。焦慮水準上升60~150%，運動・社交能力發展下降8~20%。這是急速擴大過程中托育品質未能跟上的結果。
降低托育費用是必要的。但僅此而已還不夠。
Oz的視角
在制定企業經營策略的過程中，我無數次見過類似的模式。
客戶問卷中「價格太貴」成為流失原因的第1名時，大多數企業會先從折扣促銷開始。但實際上，即使降低了價格，轉換率也未必上升。因為當客戶說「太貴了」的時候，真正的意思通常是”感受不到與這個價格相稱的價值”。問題不在價格，而在價值認知。其實便宜當然好。但讓它便宜往往不是本質問題。
我認為韓國的低生育率政策正好陷入了這個陷阱。忠實地回應了「因為托育費太貴所以不生」的問卷結果，把托育費降了下來。降到了全球最低水準。但生育率沒有上升。
人們真正想表達的是「在這個社會養育一個孩子的總體成本讓人無法承受」。托育費只是其中一部分。380兆韓元是針對表面需求（stated needs）的投資。對於潛在需求（latent needs）——居住穩定、工作與育兒兼顧的實質可能性、教育競爭緩和、不中斷職業的養育——則未能充分觸及。
數據最終告訴我們的是：降低成本只是開始，並無法改變生育這個決策本身的結構。
結語
OECD 36國數據呈現的圖景非常明確。
過去10年間，大多數先進國家的托育費用確實下降了。但生育率沒有上升。最貴國家的女性比最便宜國家的女性生更多孩子這一事實，證明了成本並非核心變數。韓國是這個悖論最極端的案例。全球最低托育費、380兆韓元的投資、以及全球最低生育率。這三者同時存在本身就揭示了既有路線的侷限。
答案在托育費用之外。
各位訂閱者怎麼看？在決定要不要生孩子、或者要不要再生一個的時候，影響最大的因素是托育費嗎？還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什麼？歡迎在留言區分享您的想法。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 The Economist, “Child care is becoming more affordable”, 2026年6月。：本週電子報的核心數據來源。OECD 36國托育費用比較圖表顛覆了直覺。
- Baker, M., Gruber, J., & Milligan, K., “Universal Childcare, Maternal Labor Supply, and Family Well-Being”, NBER Working Paper No. 11832, 2005.：分析魁北克普及式托育對兒童發展影響的研究。是理解托育擴大之非預期結果的核心參考資料。
背景知識
- 日曜新聞, “花了380兆韓元卻只有’0.72人’…低生育率預算花到哪裡去了”, 2024年4月。：分析韓國低生育率預算的構成與執行現狀。「職業運動人才發掘」被納入低生育率預算的案例有助於理解預算錯覺。
- CNN, “Population crisis: South Korea is finally having more babies but can it last?”, 2026年2月。：關於韓國生育率反彈背景與侷限的專家分析。
- 亞洲經濟, “低生育率對策預算88.5兆韓元確定…政策效率評估全面啟動”, 2025年7月。：整理2025年低生育率預算編列現狀與結構調整討論的文章。
각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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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P（購買力平價）：反映各國物價水準來調整貨幣價值的計算方式。例如大麥克在韓國5,000韓元、在美國5美元，就換算為1美元＝1,000韓元。比單純匯率更能準確比較實際生活水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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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鼓勵政策（Pro-natalist Policy）：政府為提高生育率而實施的政策總稱。包含托育費補助、生育津貼、育兒假擴大、居住補助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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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和生育率（TFR, Total Fertility Rate）：一名女性在育齡期（15~49歲）預計生育的平均孩子數。人口自然維持約需2.1人，韓國為0.80人，不到這個標準的一半。 ↩
-
普及式托育（Universal Childcare）：不分收入水準，向所有家庭提供托育服務的制度。魁北克1997年以每日5加元起步，政治上大受歡迎，但在兒童發展方面持續存在爭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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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ER（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美國民間非營利經濟研究機構。在景氣循環判斷與經濟政策研究方面具有世界權威，並培養了多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