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與科技第 125 期

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中三家，栽在假註釋上

27條註釋中有16條是假的。

安光涉（Oswarld）· INLEVEL9 作者與編輯

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中三家，栽在假註釋上

前言

各位訂閱者，上個月 EY 刪除了自家的報告。27條註釋中有16條是假的。但本週 KPMG 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而且這次更嚴重了。45條註釋中只有5條是真的。加上德勤，四大1中有三家栽在了 AI 捏造的假註釋上。

AI 偵測新創公司 GPTZero 將這種現象命名為 “氛圍引用（vibe citing）“2。指的是 AI 捏造的假來源，未經驗證就直接照搬使用的行為。

先說結論，這不是個別企業的失誤。問題的本質不在技術，而在 “讓驗證被跳過的組織結構”。

GPTZero 研究團隊逐行追蹤了 EY 加拿大和 KPMG 的報告 “Points of Attack: Uncovering Cyber Threats and Fraud in Loyalty Systems”、“Total Experience: Redefining Excellence in the Age of Agentic AI”，結果相當震撼。

🔍 EY 報告中實際發現的問題

首先，EY 的報告內容是關於忠誠度計畫（積分、里程）的資安漏洞。EY 的兩位合夥人和一位資深經理署名為作者，該報告被用作加拿大分公司的資安顧問業務行銷素材。

先按時間順序看第一件事。2025年底 EY 加拿大發布的忠誠度計畫資安報告，被 GPTZero 逐行追蹤。

  • 27篇參考文獻中有16篇（約60%）是幻覺：URL 回傳 404，或該文件根本不存在
  • 偽造麥肯錫報告：引用了一篇名為 “Loyalty Economics Report (2022)” 的麥肯錫報告，但麥肯錫根本沒有這份報告。經分析，這是低品質部落格中已被幻覺污染的資訊被 AI 再次吸收後產生的 “間接幻覺（secondhand hallucination）”
  • 自相矛盾的數據：忠誠度市場規模和未使用積分規模同時被標為 2,000 億美元
  • AI 生成機率 72%：報告文字中 72% 被判定為 AI 生成

EY 加拿大立即刪除了該報告，並表示”正在審查發布經過”。同時劃清界線表示”此報告與任何客戶專案無關”。換句話說，他們自己撰寫、自己發布的報告，卻說不知道怎麼發布上去的，跟客戶也無關，數據來源也不知道。😂

KPMG：AI 報告被 AI 幻覺填滿

EY 事件爆發不到一個月，本週 KPMG 爆出了更大的事件。

問題出在 KPMG 國際 2025年10月發布的 “Total Experience: Redefining Excellence in the Age of Agentic AI” 報告。這份報告探討代理式 AI3 的企業應用案例，但 GPTZero 的分析結果顯示，45條註釋中 精確與來源吻合的只有5條。其餘40條要麼標題被篡改，要麼無法確認來源，要麼完全是捏造的。

不只是註釋有問題。報告中出現的 事實陳述約有一半是虛假的或來源被調換了。 UBS、英國 NHS、瑞士聯邦鐵路、倫敦交通局的 AI 導入案例被具體描述，但這些機構向 FT 確認”沒有這回事”。阿聯酋航空的 AI 聊天機器人 ‘Sara’ 能變更航班的描述也是假的。Sara 不是聊天機器人而是機器人導覽員，而且沒有變更航班的功能。

更諷刺的是自相矛盾。報告寫著”55% 的 CEO 將 AI 列為首要投資目標”，但同一個月 KPMG 發布的自家 CEO Outlook 報告中，這個數字是 71%。連自己公司的報告都正確引用不了。

KPMG 將報告從網站下架，表示”正在調查發布經過”。（怎麼套路都一樣？）

📋 不只是顧問業的問題

在 EY、KPMG 之前，德勤已經被抓住兩次了。2025年澳洲政府福利報告（部分退還費用）和加拿大醫療人力報告（160萬加元）中發現了假學術引用，真實存在的研究者被列為從未合作過的論文的共同作者。

法律業界也不例外。2026年4月，華爾街頂尖律所 Sullivan & Cromwell 向紐約聯邦破產法院提交了道歉信。在緊急申請書中錯誤引用美國破產法、引用不存在的判例的事實被發現了。合夥人 Andrew Dittrich 承認”內部 AI 政策未被遵守”。

學術界也是如此。GPTZero 分析了全球頂尖 AI 學術會議 NeurIPS 2025 的 4,000 篇已接受論文，在至少 53 篇中發現了 100 件以上的幻覺引用。巴黎 HEC 的 Damien Charlotin 運作的 AI 幻覺判例資料庫中，截至 2026年初已記錄 1,450件以上，其中 2025年一年就佔了整體的約 90%。

🧩 結構性問題：為什麼這種事反覆發生

到這裡很容易得出”AI 是問題所在”的結論，但我看到的焦點略有不同。

第一，“觀點領導報告”的生產結構變了。

EY 的忠誠度報告也好，KPMG 的代理式 AI 報告也好，都不是客戶交付物。它們是 行銷資產，用來推廣顧問服務。四大每年發布數百份這樣的報告，向市場傳遞”我們是這個領域的專家”的信號。生產壓力增大，驗證流程就不像客戶交付物那樣嚴格了。KPMG 的情況是，一份探討 AI 應用案例的報告被 AI 幻覺填滿，這已經超越了諷刺，是信任結構本身的缺陷。

第二，“有沒有用 AI”不在驗證對象中。

德勤澳洲的案例很具代表性。最初報告中根本沒有提及 AI 使用的事實。問題爆發後才承認”使用了 Azure OpenAI”。Sullivan & Cromwell 也說”有全面的 AI 使用政策和教育要求”，但實際上是”該政策未被遵守”。有政策和政策在運作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第三，出現了”間接幻覺”這個新的污染路徑。

GPTZero 這次特別關注的是 間接幻覺（secondhand hallucination）4。EY 報告中的假麥肯錫來源，很可能是 AI 從低品質部落格中學習了已被幻覺污染的資訊，將其當作”真的”再行產出的結果。用 GPTZero 研究團隊的話來說，將這樣的報告發布到線上，本身就 “等於往互聯網這口知識之井裡下毒”。特別是像 EY 這樣權威機構網站上的資訊，很可能被其他 AI 模型作為訓練數據吸收，從而形成幻覺生幻覺的惡性循環。尤其，AI 引用時傾向優先選擇權威媒體，所以問題更嚴重。

奧茲的視角

我不認為這件事的核心是”AI 幻覺”這個技術缺陷。

在制定 GTM 策略時，我無數次見過一個模式：新工具出現時，企業一邊向客戶 賣 這個工具，同時在內部 用 它。這個雙重定位要運作，就需要證明”我們能管理這個工具的風險”，而現在四大中有三家同時在證明上失敗了。EY 吹噓 AI 營收成長 30%，卻無法驗證註釋；KPMG 強調 AI 治理，卻原封不動地刊載了 AI 捏造的案例。

在我看來，真正危險的不是幻覺本身。用 AI 生成一條註釋只要 3 秒，驗證它需要 3 分鐘。27條註釋就是 81 分鐘。發現幻覺的成本可能大於用 AI 節省的時間，這個事實，大多數組織還沒有意識到。

結語

這件事有三點值得記住。

  1. 四大中有三家被抓住，意味著這不是特定公司的文化問題，而是產業結構的問題。剩下那家（PwC）也無法保證安全。

  2. 問題反覆發生的原因不在技術，而在 組織內的驗證流程。光有”AI 使用政策”是不夠的。需要確認政策是否真正在運作的結構。

  3. 在賣信任的產業中，來源的準確性就是產品本身。一旦一條假註釋被揭穿，受質疑的不是報告的結論，而是 機構整體的判斷力。

下次讀顧問報告或研究資料時，試著直接點擊一下註釋的 URL。這個小小的動作，就是”這個來源是真的嗎？“這個問題的起點。

參考資料 & 延伸閱讀

核心來源

背景知識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現任世宗大學兼任教授，INLEVEL9 策略顧問。職涯經歷、研究、著作與近期活動會持續更新在作者介紹。 最新動態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각주

  1. 四大（Big Four）：指全球四大會計師與顧問公司——德勤（Deloitte）、PwC、EY（Ernst & Young）、KPMG。負責全球大型企業和政府機構的會計審計、策略顧問、稅務諮詢等業務，是業界最大的企業。 ↩

  2. 氛圍引用（vibe citing）：指 AI 生成的假來源或引用未經驗證就直接使用的行為。意為”憑氛圍引用”，是 GPTZero 在 2025年初創立的用語。 ↩

  3. 代理式 AI（Agentic AI）：超越僅等待使用者指示的既有生成式 AI，能自主設定目標、規劃、利用所需數據和工具，自主執行複雜多階段任務的人工智慧系統。 ↩

  4. 間接幻覺（secondhand hallucination）：AI 從其他來源學習了已被幻覺（捏造）的資訊，將其當作真實資訊再行產出的現象。類似假資訊在互聯網上流傳後被”來源洗白”的結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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